阿妹是在老阁楼的樟木箱底,遇见那本吉他谱的。
箱子是阿公留下的,锁扣早就锈了,被她用发卡轻轻一撬,“咔嗒”一声,像打开了时光的开关,里面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几本泛黄的相册、一支磨得发亮的竹笛,还有一本用蓝布包着的谱子——布角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阿妹”。
谱子很旧,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,边角卷着毛边,墨迹却还算清晰,封面是一幅铅笔素描:一个戴草帽的老人坐在竹椅上,怀里抱着吉他,脚边蹲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老人正低头笑着,小姑娘的手指却笨拙地搭在琴弦上,像在偷拨一根不听话的弦,画的下方写着两行小字:“教阿妹弹《月光光》,阿公的手比琴弦还暖。”
阿公是村里有名的“老顽童”,年轻时跟着货郎走南闯北,在茶馆里听过弹三弦的艺人,自己琢磨着把三弦改成六弦,就成了村里第一个会弹吉他的人,可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,哪看得懂五线谱?于是他的吉他谱,全是“土办法”:
——歌词旁边画着小叉叉,代表“这里扫弦”;
——和弦名称写成“大横按像捏鸭子嘴”,把F和弦画成一只张嘴的小鸭;
——最难的大横按,他用红笔圈出来,旁边注:“阿公的手茧厚,按得稳,阿妹的手嫩,慢慢来,像剥花生一样,一颗一颗来。”
阿妹第一次摸吉他时才七岁,够不到琴箱,阿公就搬个小板凳让她坐在腿上,她的手指像刚发芽的豆芽,按弦时疼得直咧嘴,眼泪啪嗒掉在琴弦上,阿公也不催,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掉她的眼泪,说:“你看这弦,一开始硬,弹多了就软了;人也是,一开始疼,弹多了就甜了。”然后他握着阿妹的手,一个音一个音地拨,《月光光》的调子就从琴弦里流出来,混着樟木箱的香气,和院子里老桂树的甜香,酿成了阿妹童年最暖的梦。
阿公的谱子,从来不是单纯的乐谱。
有一页,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,旁边写着:“阿妹想妈妈了,就弹《小燕子》,阿公的燕子会飞到城里找你。”那是阿妹五岁时,妈妈去城里打工,她天天蹲在村口哭,阿公就教她弹《小燕子》,说燕子会带着她的思念,飞过山,飞过河,飞到妈妈身边。
还有一页,贴着一张糖纸,是阿公给阿妹留的“奖励”,谱子上写着:“学会《青春舞曲》,阿公奖励一颗糖。”那年阿妹上初中,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,阿公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,给她买了一水果糖的糖纸,小心翼翼地贴在谱子上,说:“弹琴和读书一样,要一步一步来,每一步都甜。”
最让阿妹难忘的是那页“空白谱”,阿公说:“阿妹长大了,会有自己的歌,阿公不会写,给你留一片空白,你把自己的故事写进去。”后来阿妹真的写了一首《阿公的吉他》,旋律很简单,就像阿公教她的《月光光》一样,却总让她想起那个坐在竹椅上,抱着吉他的老人。
阿公走的那年,阿妹上了大学,她带着那本吉他谱,离开了村子,在陌生的城市里,每当她想家了,就翻开谱子,弹一弹《月光光》或《小燕子》,琴弦在指尖震动的瞬间,她好像又坐在阿公的腿上,闻到老阁楼的樟木香,听到阿公说:“慢慢来,像剥花生一样。”
后来阿妹成了音乐老师,她教孩子们弹吉他时,也学着阿公的样子,画“土味谱子”,她告诉孩子们:“吉他不只是乐器,是心里的悄悄话,是和爱的人连着的线。”
去年冬天,阿妹带着自己的学生,在村里办了一场“吉他音乐会”,舞台下,坐着白发苍苍的阿婆,和一群不认识的孩子,阿妹弹起《阿公的吉他》,阳光透过老桂树的叶子,洒在琴弦上,像阿公当年笑着,看着她的样子。
演出结束,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上台,递给阿妹一张画:画上是一个戴草帽的老人,抱着吉他,身边蹲着一个小姑娘,老人手指上画着厚厚的茧,小姑娘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阿公教我弹吉他,手比琴弦还暖。”
阿妹忽然明白,阿公留下的那本吉他谱,从来不是一本普通的谱子,它是时光的针,把两代人的心缝在一起;是六弦的桥,让爱从过去走到现在,从阿公的手,传到阿妹的手,再传到更多孩子的手里。
就像阿公当年说的:“弹琴的人走了,但琴声会一直在,只要还有人记得,阿公的吉他谱,就永远不会旧。”
那本蓝布包着的吉他谱,就躺在阿妹的办公桌上,阳光好的时候,她会打开它,让每一页泛黄的纸,都染上光,琴弦轻轻一拨,就弹出了整个童年的夏天,和那个永远说“慢慢来”的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