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的第三层抽屉里,锁着一叠泛黄的纸,那是我的“空吉他谱”——没有音符,没有和弦标记,只有五线谱上横平竖直的线条,像无数道平行延伸的铁轨,却始终等不来一列载着旋律的火车。
第一次见到它,是我十二岁生日那天,爸爸抱回一把红棕色的民谣吉他,琴箱上贴着一张标签,印着“初学者专用”,他蹲下身,摸着我的头说:“想学弹琴吗?爸爸教你。”我用力点头,眼里的光比吉他漆面还亮,那天下午,爸爸翻出一张空白五线谱,用铅笔在谱头写下“我的第一首歌”,然后把笔递给我:“你想弹什么歌?自己写下来。”
我握着笔,盯着空白的谱子,突然愣住了,我会唱很多儿歌,却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变成“谱子”,音符像调皮的鱼,在我脑海里游来游去,可落到纸上时,却变成了一团乱麻,爸爸没催我,只是把吉他调好音,轻轻拨动最细的那根弦——“叮”,一声清响像露珠滴在荷叶上,他说:“别急,先听听琴的声音,它会告诉你该写什么。”
那之后,这张空谱子成了我的“秘密武器”,每天放学回家,我把它摊在书桌上,对着吉他发呆,我试着在谱子上画小圆圈(后来才知道那是“音符”),却不知道该把它们画在哪条线上;我翻出音乐课本,模仿上面的和弦标记,可按下去的弦要么哑声,要么刺耳,有一次,我偷偷把谱子带到学校,问音乐老师怎么写,老师笑着说:“谱子是写给自己的,你想让它唱什么,就写什么。”
可我还是写不出来,渐渐地,谱子上的空白像一张嘲笑的脸,我把它塞进抽屉,再也不想看,吉他被我扔在角落,琴弦蒙了层灰,连拨动时都带着闷响,爸爸没说什么,只是每天晚上,他会坐在客厅里,轻轻弹起我小时候爱听的《小星星》,琴声穿过门缝,像羽毛一样落在我的耳朵里,痒痒的。
十五岁那年夏天,我偶然听到电台里一首民谣,简单的和弦,干净的歌词,像一缕风吹进心里,我突然想起抽屉里的空谱子——那首《小星星》我终究没写出来,可这首民谣呢?我冲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那张泛黄的谱子还躺在那里,线条比去年更淡了些。
这一次,我没有急着下笔,我打开吉他,调好音,跟着电台的旋律,一个音一个音地找,低音弦的“咚”对应哪个线?高音弦的“叮”该落在哪间?我笨拙地在谱子上画着,铅笔芯断了一次又一次,我就削了再画,手指被弦勒出了红印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可我停不下来——仿佛那些空白的线条不再是嘲笑,而是伸开的手臂,等我把心里的旋律放上去。
一周后,谱子上终于有了密密麻麻的小圆圈和歪歪扭扭的和弦,我把它重新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,在谱头写下《电台情歌》,那天晚上,我抱着吉他,完整地弹了一遍,琴声不再刺耳,虽然节奏还有点乱,可每一个音符都像从心里长出来的,爸爸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,眼角有亮光闪过,他说:“你看,空谱子也能唱歌。”
后来,这张谱子被我裱起来,挂在书桌前,它依然“空”——没有复杂的技巧,没有华丽的修饰,只有最简单的旋律和最笨拙的坚持,我知道,执着的从来不是谱子,而是那个不肯放弃的自己,就像吉他需要弦才能振动,梦想也需要“执着”这根弦,才能在无声处,弹出一首响亮的歌。
我的抽屉里还有好几张空吉他谱,每一张都泛着黄,每一张都藏着一段没说出口的故事,可我不怕它们空——因为我知道,只要我愿意拿起笔,愿意一遍遍拨动琴弦,那些空白的地方,迟早会响起属于我的歌。
毕竟,执着的空吉他谱,等的不就是一声“叮”吗?那声“叮”,是梦想开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