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浪里的戏文,父亲与那段经典戏曲片段

2026-08-12 17:11:49 戏曲学堂 sooopu

六月的麦田,总像被镀了层金,风一吹,麦浪便打着卷儿涌过来,带着新麦的清苦香,也裹着父亲哼了一辈子的戏文,我蹲在田埂上,看他弯腰割麦的背影,汗珠子顺着脖颈滚进土里,可嘴里那调子,却像麦田里的野草,生生不息——

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,谁说女子享清闲……”
是豫剧《花木兰》的选段,父亲唱得不讲究,没有戏台上的字正腔圆,倒像是跟麦穗说话,带着泥土的粗粝和日头的滚烫,他的嗓子本就浑厚,年轻时在村里文艺队唱过老生,如今老了,高音上不去,低音也沉不下去,可这“女子享清闲”的“清”字,他却总拖得长长的,尾音在麦浪里飘,飘到天上,连云都跟着晃一晃。

我小时候,总嫌他吵,暑假泡在麦田里,他割麦割累了,就坐在地头,拔根麦秆当笛吹,嘴里哼着戏,那时我最烦他唱《花木兰》,说“都听腻了”,他却嘿嘿笑,抹把汗说:“你懂啥,这戏里有劲儿,你看这麦子,不也得低头弯腰,才能把穗子喂饱?”后来我才明白,父亲唱的不是戏,是日子,他种了一辈子麦,春种秋收,风里雨里,哪一次不是弯着腰扛着活?可他从没抱怨过,就像戏里的花木兰,“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”,再难的路,也得一步一步走。

那年我高考,考砸了,躲在屋里哭,父亲没说啥,端着碗鸡蛋面进来,蹲在我床边,小声哼:“劝君王饮酒听虞歌,解君忧闷舞婆娑……”是霸王别姬里的《南梆子》,他唱得慢,字字都像带着温度,“君王”两个字,他唱得特别轻,好像怕惊着我,我抬头看他,他眼圈红红的,脸上的褶子比麦田里的垄还深,可嘴角却挂着笑:“没啥大不了的,天塌不下来,你看这麦,今年旱成那样,不也结了穗?明年再种,照样丰收。”那天下午,他没下地,就在院里唱了一下午《霸王别姬》,唱到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,声音突然哑了,转过头去,偷偷抹了把脸。

后来我离家上大学,每次打电话,他总说:“家里都好,麦长得好,我也好,就是闲下来想唱两句。”有次放假回家,推开门,看见他坐在门槛上,对着麦田唱《穆桂英挂帅》:“我不挂帅谁挂帅?我不领兵谁领兵?”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把麦糠,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嘿嘿笑,拍拍身边的板凳:“回来了?快坐,给你唱段好的。”那天的戏文,格外响亮,震得窗框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。

如今我也成了家,有了孩子,可每次听到《花木兰》的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,眼前总会浮现那片金灿灿的麦田,父亲弯腰割麦的背影,和他那带着麦香的戏文,原来他唱的不是戏,是教我怎么活——像麦子一样,弯下腰不认输,抬起头有担当;像戏文里的英雄一样,哪怕日子再难,也得把调子唱亮。

前几天视频,父亲说:“今年麦子又丰收了,就是腰不行了,割不动了。”我问他:“还唱戏吗?”他举起手机,对着麦田晃了晃,远处收割机轰隆隆地响,他笑着说:“唱,咋不唱?你看那机器,多像穆桂英的战马,‘催动了桃花马,奔驰如飞箭’……”麦浪还在金灿灿地涌,父亲的戏文,也跟着麦浪,一直往远处飘。

原来,有些声音,早就刻在了岁月里,就像麦田里的风,吹过多少年,还带着父亲的戏香;就像父亲的那段经典戏曲片段,唱了一辈子,也没唱完——那是他对土地的深情,对生活的热爱,也是留给我,最珍贵的传家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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