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院子,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,奶奶坐在藤椅上,手里摇着蒲扇,蒲扇拍打蚊子的声音,和收音机里传来的咿呀声混在一起,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,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“西皮流水”,什么是“二黄导板”,只觉得那调子像奶奶的故事一样,有股说不出的韵味,能让人从燥热的暑气里沉下来,跟着那声音,走进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世界。
我最早接触戏曲,是家里那台掉了漆的半导体收音机,每天傍晚,奶奶总会把它调到戏曲频道,里面不是京剧就是越剧,偶尔也有黄梅戏,奶奶总说:“听戏好,能懂道理。”可我那时候哪懂什么道理,只觉得那些唱腔又长又绕,不如动画片来得痛快,可架不住奶奶听得入迷,我也就趴在她膝头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。
记得最清楚的是《穆桂英挂帅》,收音机里,穆桂英的声音高亢又坚定,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,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……”奶奶听得直拍大腿,说:“瞧瞧穆桂英,女中豪杰!国家有难,她不顾年迈,还挂帅出征,这才是大英雄!”我仰头看奶奶,她眼里闪着光,像盛着天上的星星,那时我不懂“壮志凌云”是什么意思,却记住了穆桂英的红靠旗,在收音机里“哗啦啦”地响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还有越剧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“十八相送”那一段,祝英台唱:“过了一山又一山,前行到了凤凰山……”声音又轻又柔,像春天的溪水,我问奶奶:“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呀?”奶奶叹了口气,说:“旧时候的苦啊,有情人难成眷属。”我似懂非懂,却跟着抹了把眼泪,觉得祝英台的白裙子,在风里飘得真好看。
真正让我对戏曲着迷的,是村里偶尔搭的戏台,那时村里条件有限,一年到头也就能请剧团唱一两次戏,可每次都像过节,戏台搭在晒谷场,用红布围着,台顶挂着几盏大灯,晚上一亮,整个村子都亮堂堂的。
我第一次看戏,是七岁那年看《女驸马》,戏台上的女主角穿着粉色的戏服,头发上插着珠花,唱起戏来水袖一甩,眼睛像会说话一样,当她唱为了救丈夫“女扮男装赶科场”时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强,台下的观众都跟着抹眼泪,我挤在人群里,踮着脚尖,看她的水袖翻飞,像蝴蝶的翅膀,散场时,我学着她的样子,甩着妈妈的围裙,唱:“为救李郎离家远……”结果被奶奶一把拽住,笑骂道:“小祖宗,别把围裙甩坏了!”
还有一次看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,扮孙悟空的演员会翻跟头,金箍棒舞得“呼呼”响,白骨精则一身白衣,脸上涂着白粉,走路一瘸一拐,怪吓人的,我吓得躲到奶奶身后,却忍不住从指缝里看,看孙悟空一棒打下去,白骨精现出原形,台下的观众都鼓掌,我也跟着拍手,觉得孙悟空真厉害,什么妖魔鬼怪都怕他。
后来我慢慢长大,开始懂些戏词,也跟着奶奶学唱几句,奶奶教我唱《天仙配》里的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,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……”我总唱不准调,奶奶也不恼,一遍遍地教,说:“戏曲里的每一句,都有情,你得把情唱进去,才能懂戏。”
上小学时,学校有戏曲兴趣班,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,老师教我们唱京剧《红灯记》里的“都有一颗红亮的心”,我学着老师的样子,踮着脚尖,伸着脖子,唱“我家的表叔数不清,没有大事不登门”,虽然动作僵硬,声音发颤,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,有一次在班级表演,我唱完,同学们都鼓掌,老师摸着我的头说:“你唱得有模有样,像个小戏迷!”
再大些,我离开老家去城里上学,很少再听戏曲,可每次听到熟悉的唱段,还是会想起奶奶的蒲扇,想起戏台上的灯光,想起那些跟着咿呀声一起长大的日子,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《牡丹亭》,杜丽娘唱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,我突然鼻子一酸,想起奶奶说的“戏曲里的情”,原来那些唱段里,藏着人生百味,藏着岁月流转。
奶奶已经不在了,那台旧收音机也早就坏了,可每当夜深人静,我打开手机,搜索那些熟悉的戏曲唱段,咿呀声响起,就像时光倒流,我又回到了那个夏夜的院子,奶奶坐在藤椅上,蒲扇摇啊摇,摇出了整个童年的温柔。
那些小时候听过的经典戏曲,或许我唱不全,也记不全所有戏词,但它们早已像种子一样,在我心里发了芽,它们是童年的记忆,是文化的根,是无论走多远,都忘不掉的旧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