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被揉碎的紫藤花,从老别墅的雕花窗棂里一点点渗进来,落在客厅中央那架蒙尘的立式钢琴上,我站在琴边,指尖触到冰凉的琴键,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:“丫头,钢琴上面的谱子……别丢。”
那本谱子就藏在琴盖的夹层里,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早已褪色,边角被岁月磨得发白,像一本被时光反复翻阅的旧日记,我轻轻抽出来,封面上用钢笔写着“致小满”,字迹清秀,是奶奶年轻时的笔迹,翻开第一页,乐谱右上角标着日期“1978.秋”,下面是一首手写的钢琴曲——《夏夜晚风》。
曲子的开头很简单,右手是跳跃的十六分音符,像月光下闪烁的溪流,左手是舒缓的分解和弦,像晚风轻轻拂过梧桐叶,可弹到第三小节,乐谱突然中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铅笔写的潦草字迹:“此处待续,等阿城从工地回来。”
“阿城”是爷爷的名字,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事:1978年,爷爷刚从县城调到邻镇的水电站工地,为了赶工程,三个月没回过家,那年的秋天特别长,奶奶每天傍晚都会坐在钢琴前,弹着这首未完成的曲子,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她却总觉得琴声里缺了点什么。
“后来呢?”我曾好奇地问,奶奶笑着揉我的头发:“后来啊,你爷爷带着一身泥水回来了,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花,说‘阿满,你看,山里的晚风,比咱们家的还甜’,那天晚上,他在我旁边坐了一夜,听我弹琴,帮我补完了剩下的谱子。”
我翻到乐谱的末尾,果然看到第三小节下面多了几行工整的音符,右手依旧是跳跃的溪流,左手却多了一个温暖的和弦,像爷爷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奶奶肩上,乐谱末尾,爷爷用红笔写着:“夏夜晚风里有你的琴声,就是我最好的归宿。”
琴声突然在指尖流淌起来,我跟着乐谱弹奏,那些泛黄的音符像被唤醒的蝴蝶,在空旷的别墅里翩跹,弹到爷爷补完的那段和弦时,窗外的月光恰好照进来,落在琴键上,像极了奶奶说的“山里的晚风”,我仿佛看见二十岁的奶奶坐在琴前,年轻的爷爷站在她身后,两人的影子在月光里重叠,比窗外的梧桐叶还要温柔。
曲子弹完,余音在梁柱间回荡,我合上谱子,封面上的“致小满”三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微光,这座老别墅里,有爷爷和奶奶的青春,有未完成的等待,也有补全的温柔,而那本钢琴谱子,就像一座时光的桥,让过去的夏夜晚风,此刻又轻轻吹拂在我的耳边。
原来有些旋律,从未真正中断,它们只是藏在时光的褶皱里,等着某个黄昏,被一双熟悉的手,重新弹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