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翻开《梦回环》钢琴谱时，窗外的正午阳光正斜斜地落在五线谱上，将那些黑色的音符照得像一群振翅欲飞的蝴蝶，谱子的封面是浅灰底色，印着一圈半透明的涟漪，中央是一架简化到只剩轮廓的钢琴，琴盖微微掀起，仿佛有看不见的旋律正从里面漫出来，当时我并不知道，这薄薄的几页纸，会成为日后无数个深夜里，与我对话的时光容器。
谱子的第一页,右上方印着一个小小的“♩”符号，下面标注着“Moderato cantabile”——如歌的行板，指尖刚触到琴键，前奏的旋律就流淌出来，左手是分解和弦，像轻轻摇晃的秋千，右手的主旋律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几个音之后，突然出现一个回旋的乐句，音阶向上爬升又骤然回落，像在梦里追着一只蝴蝶，追到眼前却扑了个空，蝴蝶又绕着你的指尖飞了一圈，这就是“梦回环”吧？我盯着谱子上那个被圆圈圈住的反复记号，突然觉得它不像普通的演奏记号，更像一个时间的漩涡，把旋律困在循环里，却又让每一次循环都生出新的褶皱。
弹到中段,谱子上开始出现密集的力度标记：“p”（弱）到“pp”（很弱），再到“cresc. dim.”（渐弱渐慢），左手伴奏从单音变成了八度，像远处传来的钟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带着岁月的回响，右手的主旋律则开始重复，但每一次重复都多了一点装饰音——第一次是颤音，第二次是倚音，第三次是波音，像给同一个梦境添上了不同的细节，有次深夜弹到这里，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谱子的第8页，那个反复记号被照得发亮，我突然恍惚起来：究竟是我在弹奏旋律，还是旋律在通过我的指尖，一遍遍地重演某个早已遗忘的梦？
谱子的第12页,有一段标注着“a tempo rubato”（自由的速度），这里的节奏不再规整，音符像散落在时光长河里的石子，有的跳得快，有的走得慢，却奇异地连成一条蜿蜒的路，我试着跟着自己的心跳去弹，有时在某个长音上停顿两秒，仿佛在等梦里的人开口说话；有时又急促地滑过一串音阶，像梦醒时分的仓皇，弹到这里时，总想起第一次拿到谱子时，老师说的：“《梦回环》不是要你弹得精准，是要你让旋律在指尖‘活’过来，像回忆一样，断断续续，却又藕断丝连。”
最让我着迷的是谱子结尾的那个记号,不是常见的“Fine”（结束），而是一个小小的“∞”（无限符号），下面写着“Da capo al fine”（从头反复到 Fine），这意味着整首曲子会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：从第一个音开始，经过所有的起伏、回旋、停顿，最后又回到原点，可每次反复，听感却都不一样——第一次听，像在清晨的雾里走路，看不清前路，只觉得温柔；第二次听，雾散了，能看见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花，带着淡淡的忧伤；第三次听，花落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，却让人觉得安心，原来“梦回环”从不是简单的重复，而是让每一次循环，都成为对梦境的一次重新解读。
我的琴谱上已经留下了不少折痕——第5页的反复记号被指尖磨得模糊了，第12页的“rubato”旁，我用铅笔写着“2023.10.15，雨夜，想起外婆的蒲扇”，有次朋友来家里，听到我弹《梦回环》，问：“为什么总弹这一首？”我笑着指了指谱子上的“∞”：“因为它像回忆啊，你以为你走出来了，其实它一直在那里，等你回头时，又绕着你转了一圈。”
合上谱子时,夕阳正落在封面的涟漪上，那圈半透明的圆仿佛有了温度，或许所有好的钢琴谱都是这样：它不只是音符的排列，更是一个盛放梦境的容器，而《梦回环》最奇妙的地方，就是它让我们在弹奏时，发现自己的时光里，原来藏着那么多循环往复的温柔——像指尖下的旋律，像梦里永远追不到却又舍不得追到的蝴蝶，像时光褶皱里，永远闪着光的，那个回头的瞬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