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抽屉最底层,压着一个褪色的牛皮纸信封,信封没有封口,露出半张泛黄的钢琴谱——边角卷得厉害,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,谱子的顶端,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瘦的字:“《故乡的亲人》,给囡囡,奶奶”。
这是奶奶留给我唯一的钢琴谱。
第一次见到它,我七岁,那天暑假被送到乡下奶奶家,午后的蝉鸣震得人发困,奶奶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,手里捏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铅笔,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发呆,见我进来,她眼睛一亮,像孩子般举起纸:“囡囡,你看这个,奶奶给你找的宝贝!”
那便是这张《故乡的亲人》钢琴谱,纸是当年记账的横格纸,蓝墨水的线条早已洇开,音符却用钢笔一笔一划描得格外认真,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着强弱记号,旁边歪歪扭扭注着:“这里要轻,像风吹过麦田”“这里的音要拖长,像奶奶喊你回家吃饭”。
奶奶不识谱,却总说“这曲子好听”,她年轻时是村里的“文艺积极分子”,跟着宣传队到处演出,后来嫁给爷爷,守着老房子过了一辈子,她不会弹钢琴,但会哼歌——这首《故乡的亲人》的调子,她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哼了二十年,从年轻时的“故乡的亲人,日夜在我思念”,到老了变成“老家的土墙,总记得我的名”。
“囡囡,你学钢琴,就能把这调子弹出来,奶奶就能天天听了。”她把谱子塞到我手里,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做农活的薄茧,那天下午,我坐在奶奶家那架掉了漆的旧风琴前,磕磕绊绊地按着琴键,她坐在旁边,手打着拍子,跟着哼哼,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风琴的按键也按得有些发涩。
后来我考上了城里的音乐附小,离开那天,奶奶把这张谱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我的行李箱:“到了城里想家了,就弹弹它,奶奶就在你耳朵里。”
城里的琴房很漂亮,三角钢琴锃亮得能照出人影,可我总弹不好这首《故乡的亲人》,谱子上的红笔标记还在,可奶奶哼歌时的乡音没了,老房子的麦田没了,连风琴的涩按键也变成了光滑的象牙白,有一次练琴到深夜,弹到“故乡的亲人,日夜在我思念”这句,眼泪突然掉在琴键上,溅起一小片水花,我想起奶奶坐在藤椅上哼歌的样子,想起她把谱子塞给我时说“奶奶就在你耳朵里”——原来她早知道,有些旋律,从来不是弹给钢琴听的,是弹给心里的故乡听的。
再后来,奶奶走了,葬礼上,我没能弹完这首曲子,手指刚碰到琴键,就想起她最后一次哼歌时,已经记不全调子,断断续续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这张谱子就躺在抽屉里,偶尔深夜无眠,我会把它拿出来,借着台灯的光,看那些泛蓝的横格线,看那些被红笔圈了又圈的音符,看旁边“像奶奶喊你回家吃饭”的批注,然后打开琴盖,指尖落下,熟悉的旋律流出来,不像乐谱,像奶奶的声音——混着老房子的木头香,混着田埂上的麦浪香,混着那句“囡囡,回来吃饭了”。
原来故乡的亲人,从来不在远方,他们在琴键上,在泛黄的谱子里,在每一个被旋律唤醒的瞬间,轻轻说:“我在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