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贵州黔西南的万峰林间、南盘江畔,生活着能歌善舞的布依族,这个古老的民族以“诗性智慧”滋养着独特的文化体系,而戏曲艺术便是其中璀璨的明珠,在布依族丰富的戏曲形式中,八音坐唱被公认为最具代表性的经典,它承载着民族的历史记忆、生活情感与审美追求,被誉为“声音的活化石”与“布依族的百科全书”。
八音坐唱的历史可追溯至唐宋时期,其名称源于“八音和鸣”的音乐理念。“八音”原指中国古代乐器的八种分类(金、石、土、革、丝、木、匏、竹),而布依八音坐唱则融合了多种民族乐器,形成了独特的“丝竹为主、歌乐相和”的表演体系,据《布依族简史》记载,明清时期,八音坐唱已在黔南、黔西南的布依村寨广泛流传,最初是用于祭祀、节庆的“坐堂戏”,后逐渐发展为兼具叙事与抒情功能的戏曲形式。
“坐唱”二字点明了其表演特征:演员围坐一圈,以乐器伴奏为主,辅以说唱、表演,无固定舞台,不依赖复杂妆容,仅凭歌声、乐器与默契传递情感,这种“以乐载戏、以戏传情”的形式,正是布依族“以歌代言”文化传统的生动体现。
八音坐唱的魅力,首先在于其简约而不简单的表演形式,传统演出由8至12名演员围坐成半圆形,分持“八音”乐器——牛骨胡(主奏)、月琴、箫、笛、勒尤(双簧管乐器)、葫芦琴、木叶、小鼓或铜鼓等,乐器组合灵活,弦乐与管乐交织,打击乐点缀节奏,营造出古朴悠远又热烈欢快的氛围。
表演时,演员既是乐手,又是歌者与舞者,他们无需刻意装扮,身着布依族传统服饰(青布包头、蜡染上衣、百褶裙),以自然的生活化动作演绎剧情,演唱形式多为“一领众和”,领唱者叙事,众人帮腔和声,多声部合唱与和声技巧极具特色,既有高亢的山歌腔调,也有婉转的小调韵味,旋律在山谷间回荡,仿佛将布依人的生活百态都揉进了歌声里。
传统剧目多取材于民间故事与历史传说,如《布依打虎》《毛鸡姑娘》《好花红》等,也有反映劳动生活的《种稻歌》《织布歌》,这些剧目情节质朴,语言通俗,充满泥土气息,既是对布依族农耕文明的记录,也是对爱情、友谊、善恶等永恒主题的诠释。
八音坐唱的音乐以布依族民歌为根基,采用五声音阶,调式多样,既有“大调”的庄重,也有“小调”的柔美,其旋律线条流畅,常模仿山间流水、鸟鸣虫吟,充满自然意象,伴奏乐器中,牛骨胡的音色苍凉古朴,如同布依族千年历史的回响;勒尤的音色清亮婉转,恰似青年男女的深情对唱;木叶的加入则更添野趣,一片树叶便能吹出山风的气息。
歌词更是八音坐唱的灵魂,多采用布依语演唱,部分剧目会穿插汉语对白,歌词语言生动活泼,善用比兴手法,如“好花红,好花生在茨梨树;好花生在茨梨树,哪朵向阳哪朵红”,以“好花”比喻美好爱情,以“向阳”暗喻真心实意,无论是叙事还是抒情,歌词都紧扣布依族的生活场景:春耕时的田埂对歌,秋收后的谷场欢庆,婚嫁时的祝福歌谣,节庆时的敬酒曲……每一句歌词都是一幅鲜活的民族生活画卷。
作为布依族文化的集大成者,八音坐唱承载着深厚的精神内涵,它不仅是娱乐方式,更是民族历史、伦理观念、审美标准的“活态教材”,在《毛鸡姑娘》中,歌颂了布依族女性的勤劳与智慧;在《布依打虎》中,展现了先民与自然抗争的勇气;而在《好花红》这首经典唱段中,“好花红,好花生在茨梨树;好花生在茨梨树,哪朵向阳哪朵红”的反复咏唱,则传递出布依族“崇尚自然、追求美好”的朴素哲学。
八音坐唱是布依族社群凝聚力的纽带,在村寨的节日庆典、婚丧嫁娶中,八音坐唱的响起意味着族人齐聚、情感共鸣,它无需刻意排练,村民围坐便能即兴演唱,这种“人人皆可为演员”的开放性,让戏曲真正融入了日常生活,成为民族身份认同的重要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