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的风漫过窗台时,我正指尖悬在琴键上方，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黑白键上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，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开的航海图，忽然，最上方那页摊开的谱子轻轻颤了颤——不是被风，而是最右边的八分音符，自己竖起了符尾，像一只刚睡醒的鸟，扑棱了一下翅膀。
我以为是错觉,可当我指尖落下，弹奏出肖邦《夜曲》的第一个和弦时，那页谱子竟缓缓飘了起来，不是平躺的飘，而是像被无形的气流托着，与地面平行着向前飞，越过琴盖，越过窗台，直直撞进墨蓝色的夜空里。
我追到窗边时,看见它正悬在半空，月光给谱子镀了层银边，五线谱像夜航的航线，那些音符则成了航线上的飞机——高音区的符头是银白色的小型机，尾翼拖着长长的颤音；低音区的全音符是笨重的运输机，缓慢地掠过远处的山脊；中间的十六分音符成群结队，像迁徙的雁群，在谱面与夜空之间穿梭，翅膀扇动的频率，恰好是我刚才弹奏的节奏。
原来,每一首夜间的曲子，都是一张飞往梦境的航班时刻表，我弹奏的旋律，是塔台发出的指令；那些飞行的音符，则是载着思念与记忆的乘客，它们飞过沉睡的城市时，窗灯次第亮起，像沿途的航标灯；飞过郊外的森林时，树影婆娑，是风在给它们唱伴歌；偶尔掠过深夜未眠的窗，会有人听见琴声的碎片，以为是流星划过屋顶。
我看见谱子飞过一条蜿蜒的河,河面上有月亮的倒影，音符们便俯冲下去，在“水面”上点出细小的涟漪，涟漪里漾开的是德彪西《月光》的碎片，它们又飞过一片麦田，金色的穗头在夜风中起伏，音符便悬停在麦尖上，和蛐蛐儿一起，把田野的夜曲编得更长，最有趣的是一只路过的猫，它仰头盯着飞行的谱子，胡须微微颤动，大概是在辨认，哪个音符里藏着小鱼干的味道。
飞着飞着,谱子开始分岔，主旋律的音符们聚成一束，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，那是航班的头等舱，载着最纯粹的喜悦；和声的音符散开，像云朵般铺满夜空，它们是经济舱，装着平凡的日常；而那些偶尔跑调的装饰音，则成了调皮的货运机，在航线旁兜着圈子，故意绕开月亮，去追逐远处一盏孤独的路灯。
我站在窗边,看它们越飞越远，直到变成夜空中的星子，最后一架“飞机”——那个落在最后的附点音符，回头望了我一眼，才振翅追上队伍，这时我才发现，手里的谱子已经空了，只剩下淡淡的墨香，混着夜风的气息，在指尖萦绕。
天快亮时,第一缕晨光爬上窗台，那张飞走的谱子又悄悄飘了回来，轻轻落在琴键上，音符们安静地待在五线谱上，像一群刚降落候机楼的飞机，翅膀收拢，等待着下一次夜航的指令。
原来,夜间飞行的钢琴谱，从不是静止的符号，它是夜的眼睛，是风的翅膀，是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，在月光下悄悄起航，而我们弹奏的每一个夜晚，都是在给这些航班导航，让它们带着梦，飞向比黎明更远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