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窗台时,我总会在书架最底层翻出那本泛黄的吉他谱,封皮上“2020”四个数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,像是被时光轻轻吻过的痕迹,纸页间还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,边缘蜷着,却仍保持着秋日的金黄——那是2020年秋天,我在小区银杏树下捡的,当时正背着吉他,蹲在地上对着谱子练《这世界那么多人》。
2020年的春天,是被按在吉他弦上的休止符,那时疫情突然收紧,城市按下了暂停键,我困在20平米的出租屋里,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把木吉他,起初只是随便拨弄几个和弦,后来翻出大学时买的《民谣吉他入门》,对着谱子一个音一个音地抠,谱子是打印的,被我用红笔标满了“注意换气”“这里扫弦要轻”,扉页上还有一行小字:“3月12日,今天终于把《安和桥》的前奏弹顺了,窗外的玉兰花开了。”
那时的吉他谱,是隔绝孤独的绳索,我总在黄昏时搬把小凳子坐在阳台,对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弹弹唱唱,谱子上“6·3·5·3”的音符,像是从沉寂里长出来的芽,在琴弦上颤啊颤,颤出一点微弱的光,有次弹到《平凡之路》的“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”,忽然听见邻居家传来轻轻的跟唱,我们隔着窗户,用不成调的歌声和模糊的琴声,给那段灰蒙蒙的日子,添了一点和弦的温度。
夏天的吉他谱,晒着阳光和蝉鸣,解封后,我终于能背着吉他去江边,江风把谱子吹得哗哗响,我不得不用手按着纸页,弹那首《成都》,谱子被我画满了波浪线,标注着“这里扫弦要像江浪一样起伏”,有个路过的大爷停下来,听我弹完,笑着说:“小伙子,这调子听着心里舒坦。”那天我把谱子铺在长椅上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“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”这句歌词上,落下一片晃动的光斑,后来那页谱子被风吹皱了,我却舍不得擦,那皱褶里,藏着一个夏天的晚风和陌生人的善意。
秋天的吉他谱,写满了思念,2020年秋天,我换了一份工作,搬离住了五年的出租屋,整理旧物时,翻出一张手写的谱子——是朋友阿哲教我的《晴天》,背面有一行字:“2020年9月20日,阿哲说等疫情好了,我们一起去音乐节。”阿哲是我大学吉他社的社长,那年他去了外地,我们再也没见过面,这张谱子是他用铅笔写的,字迹有点歪,和弦旁边还画着个小笑脸,我抱着吉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弹到“但偏偏风渐渐,把距离吹得好远”,眼泪掉在谱子上,晕开了铅笔的字迹,像那年没说出口的再见。
冬天的吉他谱,裹着炉火和希望,2020年最后一个月,我学会了《新年快乐》的吉他版,谱子是打印的,我特意用金色荧光笔标出了副歌的和弦,想着过年时弹给家人听,除夕夜,我守在电视机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谱子,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,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十六分音符,都变成了时光的密码,记录着这一年的跌跌撞撞、起起落落。
如今再翻开这本吉他谱,纸页间的折痕、铅笔的划痕、咖啡渍的印记,都成了2020年的注脚,原来有些时光,就像吉他和弦,看似简单的几个音,却能串联起所有的悲欢离合,遥望2020,那本泛黄的吉他谱,不是冰冷的纸页,而是时光的留声机——只要手指轻轻拨动,那些藏在弦上的春天、夏天、秋天和冬天,那些被谱子定格的孤独、温暖、思念与希望,就会随着熟悉的旋律,一点点漫涌上来,提醒我:即使经历过漫长的休止符,生活终会以和弦的方式,继续向前。
就像现在,暮色里,我又轻轻拨动了琴弦,2020年的歌,还在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