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抽屉深处，总躺着一把旧竹筷，筷身被岁月磨得发亮，竹节处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——那是小时候我学用筷子时，父亲握着我的手留下的印记，每次抽屉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我总会想起父亲蹲在旧沙发旁，用筷子敲着茶几沿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，旁边摊开的,是他那卷泛黄的吉他谱。
父亲不是音乐家，只是个爱摆弄吉他的普通工人，他的吉他是一把红棉牌，琴箱上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暗红的木纹，像他手掌上常年劳作的茧，我上小学时，他总在晚饭后抱着吉他坐在阳台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移动，弹出断断续续的《兰花草》，那时我总捂着耳朵笑：“爸，你弹得像锯木头！”他也不恼，只是把吉他往怀里搂了搂，说：“等你长大，爸教你弹更好的。”
真正让我和“筷子”“吉他谱”产生联系的，是我初二那年，学校要办文艺汇演，我想学吉他表演，却总也按不好和弦，父亲知道后，从床底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，里面裹着一卷用塑料袋包了又包的纸——是他的吉他谱，谱子是用铅笔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页角卷得像波浪,有些地方还沾着茶渍。
“你看，”他把谱子摊在茶几上，顺手拿起桌上的竹筷，“这叫‘C大调’，像筷子一样，两根弦搭在一起，才能弹出声音。”他握着我的手，用筷子轻轻敲击琴弦，“哆（1）是这根，唻（2）是那根，别急，像你学用筷子夹花生米，得慢慢找感觉。”我的手心出汗，筷子总打滑，他却很有耐心：“我小时候学谱子，比你笨多了，你奶奶用筷子教我数米粒，一颗一颗数，数到一百才能吃饭，现在想想，那不就是练节奏嘛？”
后来我才知道，父亲的吉他谱里，藏着他的青春，他曾背着这把红棉吉他，在工厂的文艺汇演上弹《天涯歌女》，赢得满堂彩；也曾在我母亲面前，弹《甜蜜蜜》，紧张到跑调，却还是娶了她，谱子最后一页，用钢笔写着“给小囡囡”，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笑脸，那是我刚出生时，他抱着我画的——画得歪歪扭扭,却比任何乐谱都让我心动。
高三那年，父亲突然病倒了，住进了医院，我去病房看他，他瘦得脱了形，却还惦记着我的吉他考试，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卷谱子，递给我：“里面的《送别》，我给你标了指法，你好好练，爸等着听。”我接过谱子，看到最后一页的“笑脸”旁边，多了几行铅笔字：“囡囡，别怕，就像筷子夹菜，稳稳的，总能夹到想要的。”
父亲没能等到我的汇演，那天我站在台上，弹着《送别》，眼泪落在琴弦上，台下坐着的，是母亲和父亲的老同事，他们轻轻跟着哼唱，像极了当年父亲在阳台弹吉他时，邻居们从窗户里传来的应和，曲毕，我鞠躬，看到母亲手里攥着一双旧竹筷——是父亲住院时，让她从家里带来的，说“看着筷子，就像囡囡在我身边”。
那卷吉他谱就放在我的书架上，旁边摆着父亲的红棉吉他，我偶尔会弹起《送别》，手指划过琴弦，总会想起父亲用筷子敲着茶几的样子，他说“音乐在心里，在你手里拿的任何东西里”，是啊，筷子、吉他谱、父亲的爱，原来从来不是分开的——它们是生活的五线谱，把那些平凡的日夜,谱成了最动人的旋律。
厨房的抽屉还开着，那把旧竹筷静静躺着，阳光照进来，竹节上的划痕闪着光，像五线谱上的音符，轻轻哼唱着：那是父亲,用一生为我写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