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,一片片打着旋儿，粘在玻璃上，像秋天写给人间的便签，书桌上摊开的谱本里，五线谱正泛着微黄的旧光，高音谱号旁的标题写着——“秋天的夜曲”，这不是名家手稿，只是某年深秋，我在琴行角落里翻到的一张残谱，边角磨得起了毛边，却像被秋夜浸透了，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凉丝丝的月光味。
这张钢琴谱的开头,印着“Lento espressivo”（慢板，富有表情）的标记，左手的伴奏是分解和弦，三个音一组，像秋风踩着落叶，沙沙、沙沙，从高音区慢慢滑向低音，我总觉得那不是简单的和弦，是秋天在铺展它的画卷：第一个和弦是浅灰的暮色，第二个是深紫的云霞，第三个是墨绿的树影，最后落在低音区，变成沉静的湖面，倒映着半弦月。
右手的主旋律更像个散步的人,开头是四分音符的“ sol—mi—re”，带着点犹豫，像站在路口，看风卷着叶子从眼前跑过，接着是八分音符的“ do—re—mi”，轻快地往上爬，像踩着枯枝，听它们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，谱子上标着“legato”（连奏），可我偏要弹得断一点点，让每个音符都像飘落的叶子，带着一点不舍的颤悠。
最妙的是中间的装饰音,一个小小的颤音，像叶子落在水面上，漾开一圈圈涟漪；后面跟着一个倚音，像突然被风惊起的鸟儿，“扑棱”一下就飞走了，谱子上没有写力度标记，但我总觉得，那里该有“p”（弱）和“dim.”（渐弱）——秋夜的曲子，从来不需要大声，像月光下的私语，得凑近了才能听见。
第一次弹这张谱时,是去年十月，窗外的雨下个不停，打在芭蕉叶上，噼啪噼啪，和谱左手的和弦正好对上，我弹得很慢，总在“ sol—mi—re”那里卡住，像被秋意绊住了脚，后来索性停下来，趴在琴盖上听雨，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淌，像五线谱上的连线，把孤零零的音符串成了长长的句子。
后来我渐渐明白,这张谱的妙处，不在技巧，而在“留白”，左手和弦像秋夜的底色，简单、重复，却把整个夜晚都填满了；右手旋律像散步时偶然想起的心事，断断续续，却藏着说不清的温柔，有一次弹到中段，忽然闻到桂花的甜香——原来楼下的桂树开了，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，和琴声混在一起，连谱上的“降mi”都变成了蜜色。
有次朋友来家里,听到我弹这首曲子，问：“这是什么曲子？怎么听着像秋天在哭？”我笑了，说：“不是哭，是秋天在写信呢，你看这些音符，有的落下来，飘走了；有的停在半空，像舍不得走，秋天哪有那么多悲伤，它只是太认真了，把每一片落叶、每一缕月光，都写进了谱子里。”
这张谱的最后一页,右下角缺了一角，最后的几个音符是用铅笔补上的，淡淡的，像怕惊扰了谁，我总猜想，原来的谱子是什么样子？是不是在结尾处，有一个明亮的“强奏”，像秋阳突然冲破云层？还是有一个渐弱的和弦，像夜色慢慢吞没最后一丝光？
不管怎样,我喜欢的，正是这份“未完成”，每次弹到最后，我总会故意放慢速度，让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，像一片落叶，慢慢、慢慢地，落在琴键上，落在秋天的掌心里。
现在这张谱已经摊在书桌上很久了,边角更卷了，上面还沾着几片干枯的桂花瓣，有时候我看着它，会想：或许秋天的夜曲，从来不是弹出来的，而是等出来的——等月光照在琴键上，等风穿过窗棂，等心里某个角落，泛起和谱子一样的微凉。
就像现在,窗外又飘起了落叶，我轻轻翻开谱本，手指落在第一个“ sol”上，沙沙、沙沙，秋天的夜曲，又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