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翻出那个木盒时,正逢梅雨季，空气里飘着樟木箱的旧香，混着纸张潮潮的气息，她蹲在阳台，指尖拂过盒沿——那是我小时候装玩具的盒子，后来变成了爸爸的“百宝箱”，里面装着他年轻时的邮票、没写完的日记，还有一本磨破了封皮的吉他谱。
“姐，你看这个。”妹妹举着谱子走过来，阳光从她身后漏进来，将发丝染成浅金色，谱子是手写的，蓝黑墨水在泛黄的纸上洇开，字迹是爸爸特有的、带着点潦草的端正，第一页顶端写着《小星星》，下面用红笔标着：“给小妹，5岁生日礼物。”
我突然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,爸爸把吉他抱回家时，妹妹才刚学会走路，跌跌撞撞地扑向琴盒，被他笑着抱起来举过头顶。“这是给妹妹的‘魔法琴’，”他对着妹妹的耳朵小声说，“等妹妹长大，就教她弹最好听的歌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爸爸根本不会弹吉他，那把吉他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，琴弦上的锈迹，是他反复调音时磨出来的，他跟着教材学，手指被弦勒出一道道红痕，晚上睡觉时总偷偷抹万花油，妹妹坐在小板凳上，托着腮帮子看他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爸爸，什么时候教我呀？”
“等爸爸学会第一首，就教你。”爸爸总是这么说，可他的“第一首”学了很久，我常看见他坐在阳台上，对着谱子一遍遍地拨弦，错音了就皱着眉重来，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有一次我忍不住问：“爸，要不别学了？妹妹还小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：“不行，我跟她说过，要给她弹《小星星》，不能骗她。”
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,爸爸把妹妹抱到膝盖上，手指笨拙地按住和弦，断断续续地弹出了《小星星》，妹妹的眼睛瞬间亮了，拍着手咯咯笑，口水都流到了爸爸的衣襟上，爸爸却弹得满头大汗，弹完最后一节，他长长舒了口气，摸着妹妹的头说：“看，爸爸学会啦，以后教你。”
从那以后,那本吉他谱就成了家里的“圣经”，爸爸每天晚上都会教妹妹弹一会儿，从《小星星》到《两只老虎》，再到后来妹妹上小学时，他写了首《生日快乐》的谱子，歪歪扭扭地画着个小蛋糕：“给咱们家小歌唱家。”
妹妹学得很快,手指在琴弦上跳来跳去，像只灵巧的小鸟，爸爸总站在她身后，手把手帮她纠正姿势，嘴里念叨：“别急，节奏要稳……对，就是这样，爸爸在呢。”可我偷偷看见，妹妹弹错音时，爸爸从不皱眉，只是笑着鼓励她；妹妹累了想放弃时，他会变出颗糖，说：“弹完这一段，糖就归你啦。”
后来爸爸工作越来越忙,教妹妹弹吉他的时间少了，但那本吉他谱，他每天都会擦一遍，用厚厚的书压着，不让它卷角，妹妹上初中那年，爸爸突然生了场病，住院半个月，我去医院看他，他虚弱地靠在床头，手里攥着的，还是那本吉他谱。“你妹妹……最近弹琴怎么样？”他问我，声音沙哑，“她要是有演出，记得录下来给我看……”
出院后,爸爸的身体大不如前，再也没能教妹妹弹琴，但妹妹自己学会了，她把喜欢的歌都写在谱子上，标注着“爸爸教我的”“我自己练的”，高考那年，她考上外地的音乐学院，临走前，她把那本吉他谱塞进行李箱：“这是爸爸给我的，我要带着它。”
妹妹捧着谱子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红笔批注，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了闪，却笑着抬头：“姐，我记得爸爸说，等他退休了，要和我一起写首歌。”
“是啊，”我接过谱子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空白处有一行新写的字，是妹妹的笔迹：“给爸爸，等你回家，我们一起弹。”
窗外的雨停了,阳光穿过云层，照在泛黄的吉他谱上，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，像极了爸爸当年笨拙却坚定的爱，原来有些东西，永远不会褪色——就像那把旧吉他，那本手写的谱子，还有爸爸藏在六弦琴里的，对妹妹最温柔的守护。
妹妹抱起吉他,轻轻拨动琴弦。《小星星》的旋律流淌出来，和记忆里的那个夏夜重叠在一起，我忽然明白，所谓亲情，不过是爸爸把整个童年谱成了曲，而妹妹，用一生去弹奏这未完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