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抽屉深处，压着一本线装钢琴谱，封皮早已磨得起了毛边，用蓝墨水写的“妈妈呀妈妈”五个字，却依然清晰得像刚落笔时那样，指尖抚过那行字，纸页间似乎还残留着樟木箱的香气和妈妈身上淡淡的肥皂味——那是独属于童年的、被爱浸泡的气味。
我第一次认识这首歌，是在六岁那年夏天的午后，妈妈把我抱上琴凳，她的手覆在我的小手上，翻开这本刚抄好的谱子。“来，跟着妈妈弹，”她的声音像窗外的阳光，暖洋洋地落在我耳朵里，“‘妈妈呀妈妈’这四个音，要像小燕子归巢一样，轻轻的，甜甜的。”
那时的钢琴谱还是妈妈手写的，钢笔字工工整整，音符旁标着小小的强弱记号，偶尔还有用红笔圈出的“手腕放松”“注意呼吸”，妈妈说，这首歌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民歌，旋律简单，却藏着最朴素的情意，她不懂乐理，却能把每个音都讲成故事：“你看这个do，像不像妈妈弯腰给你系鞋带时的弧度？这个re，像不像你放学跑回家，妈妈喊你名字时的调子？”
我学琴的日子，总伴随着妈妈哼这首歌的声音，她不会弹复杂的曲子，却能跟着我的琴声，轻轻唱出“妈妈呀妈妈，烛光里的妈妈”，有时我弹错音，她从不生气，只是用手指点点谱子，说：“你看，这里的小音符在等你呢，它说‘再试一次，我等你’。”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些被我弹错的音符，妈妈夜里会悄悄在谱子上画个小笑脸，第二天我翻开，总觉得自己是在和“音符朋友”玩游戏。
上初中后，我痴迷于流行曲，很少再弹这首“妈妈呀妈妈”，钢琴谱被塞进抽屉深处，偶尔搬家时翻出来，妈妈也只是叹口气，用软布擦擦灰尘，说：“等你长大了，就懂了。”
“长大”来得猝不及防，高三那年，妈妈突然生了场大病，住院一个月，我去医院陪床，夜里她疼得睡不着，我就坐在病床边，用手机弹出那首“妈妈呀妈妈”，琴声很生疏，断断续续，妈妈却一直睁着眼听，眼角慢慢渗出泪，她抓住我的手，声音很轻：“小时候你弹错音，我总说没关系，现在怎么弹得这么……急了？”
那一刻，我突然看懂了那本泛黄的钢琴谱，谱子上被红笔圈出的地方，不是强弱记号，是妈妈怕我弹累，偷偷标出的“可以休息一下”；纸页边缘的茶渍，是她一边抄谱，一边给我煮牛奶时洒上去的；甚至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，都是她抱着我坐在琴凳上，我小手抓着她的笔，一起“画”出来的，原来这本谱子，根本不是乐谱，是妈妈用岁月写给我的情书——每个音符里，都藏着她“来不及说出口的爱”。
妈妈出院后，我把钢琴谱重新装裱起来，挂在钢琴旁，现在的我早已能流畅弹奏这首歌，却总在某个和弦处突然哽咽，妈妈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织着毛衣，跟着琴声轻轻晃头，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一层碎银。
前几天，妈妈翻出谱子，指着最后一行空白处说：“这里还空着呢，等你以后有了孩子，让他（她）也写上去。”我笑着点头，眼泪却掉在谱子上，晕开了钢笔字，原来妈妈呀，她从没想过我会为她做什么，她只是想把这份温柔,一代又一代传下去。
我又坐在钢琴前，翻开那本泛黄的谱子，指尖落在“妈妈呀妈妈”的音符上，旋律像溪水一样流淌出来，我知道，妈妈的爱从未走远，它就藏在这本钢琴谱里，藏在每一个被我弹响的音符里——那是岁月的密码，是时光的锚点，是我无论走多远，都能听见的、最温柔的呼唤。
妈妈呀妈妈，烛光里的妈妈，您的琴谱，我弹了一辈子；您的爱，我要用一辈子,慢慢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