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月光,总带着点薄荷味的清冽。
晚风从城市的缝隙里钻上来,撩动晾衣绳上的旧衬衫,也撩动我怀里的吉他,琴箱上落了层薄薄的灰,是上周暴雨后没擦干净的,此刻被月光一照,倒像撒了把碎银,我指尖碰了碰琴弦,发出一声喑哑的“嗡”,像被月光浸湿的叹息。
琴盒里躺着一本泛黄的吉他谱,边角卷得厉害,封面是幅简笔画:两个小人坐在天台边缘,脚悬着,中间摆着把吉他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2020夏,未完的歌”。
那是阿澈的谱子。
阿澈是我大学时的室友,总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永远乱糟糟的,他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天台,抱着那把二手木吉他,叮叮咚咚弹些不成调的曲子,他说天台离月亮最近,弹出来的音符都带着月光味儿。
那年夏天的天台特别热闹,我们俩挤在小小的塑料凳上,他弹我唱,唱许巍的《蓝莲花》,唱朴树的《平凡之路》,唱到跑调就笑作一团,月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天台的瓷砖上,影子比人还高,晃晃悠悠的,像两个不知愁的少年。
“写首自己的歌吧。”有天阿澈突然说,铅笔在谱子上戳戳点点,“就叫《天台月光》。”
他五音不全,却对旋律有种奇怪的执着,我趴在水泥地上,看他笨拙地画着小节线,铅笔灰沾了满手。“这里该升半调,”我凑过去,手指点在谱子上,“不然像哭了。”
他挠挠头,嘿嘿一笑:“那就哭给你听。”
后来歌写了一半,阿澈突然退学了,他说要去南方看海,吉他谱夹在琴箱里,留了张纸条:“等我回来,一起弹完副歌。”
那天晚上,我独自坐在天台,月光把谱子照得透亮,铅笔写的音符在纸上跳,像没说完的话,副歌部分还是空白,只有一行小字:“等你回来,填上月光。”
阿澈再没回来,他的吉他挂在我家墙上,落满灰尘,只有这本谱子,我总带着,去天台,在月光下翻看。
今晚的月光比那年亮,我翻开谱子,铅笔的痕迹淡了些,却依然清晰,我试着弹奏前奏,熟悉的旋律从弦上流出来,裹着月光,飘向城市的夜空,弹到副歌空白处,手指顿了顿——那里本该是激昂的高音,如今却像被月光咬了个缺口。
晚风掠过,谱子“哗啦”一声翻页,最后一页,不知何时添了行钢笔字:“月光会记得,未完的旋律。”
我笑了,眼泪却掉在琴弦上,洇开一小片湿,原来有些旋律,永远没有“完成”的那天,就像有些约定,藏在月光里,年年照在天台,等着一双手,轻轻弹响。
吉他和弦在月光里震颤,像那年我们未说完的话。
天台的月光,记得一切。
而吉他谱上,永远留着未完的副歌——那是时光写给青春的,最温柔的留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