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说西湖是一首歌,那它定不是交响乐的磅礴,也不是歌剧的华丽,而是一首用吉他弹唱的民谣——六根弦是湖岸的垂柳、断桥的残雪、雷峰塔的夕照,十指拨动间,是千年时光在水波里荡开的涟漪,有人曾问:“西湖的吉他谱是什么样的?”我想,它不在乐店的架子上,藏在每一阵风里,每一叶舟中,每一个路过西湖的人心里。
吉他的前奏,总该是轻柔的泛音,像羽毛掠过琴弦,不着痕迹,却能勾起所有期待,西湖的清晨便如是,当第一缕光穿过保俶塔的尖顶,湖面还浮着一层薄雾,像谁给西湖披了半透明的纱,苏堤的柳枝刚抽新芽,露珠挂在叶尖,风一吹,就“滴答”落在青石板上,恰似吉他低音弦上滚过的泛音,清亮又带着凉意。
此时若坐在湖边长椅上,会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桨声,是早起的渔人划着木船,船桨搅碎晨雾,也搅开了一天的序曲,没有歌词,没有旋律,只有水波与柳枝的低语,像吉他手轻轻拨动最细的那根弦,一声,两声,整个西湖便在这泛音里慢慢苏醒。
主歌该是平实的单音旋律,像行走在白堤上的脚步,一步一景,不疾不徐,白堤上的树,大多是垂柳,枝条垂到水面,风过时,柳叶扫过湖面,漾开细碎的波纹,像吉他手用指尖在钢弦上滑动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——那是旋律的底色,朴素却有生命力。
有卖莲蓬的老妇人坐在堤边,竹篮里的莲蓬还带着湖水的湿气,路过的人会停下,买一捧,剥开碧绿的莲子,甜中带一丝涩,像民谣里那些藏着的往事,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,翅膀尖点一下水,又飞向远处,留下一圈涟漪,像旋律里一个短暂的休止符,让整个故事有了呼吸的间隙。
这时的旋律,是苏东坡写“水光潋滟晴方好”的明朗,是白居易吟“最爱湖东行不足”的温柔,每一个单音都落在西湖的肌理里,不张扬,却让人记得住。
旋律行至副歌,该有扫弦的爆发力,像雷峰塔在夕照里的剪影,热烈又深情,傍晚的雷峰塔,塔身被染成金红色,影子长长地投在湖面上,与三潭印月的石塔遥遥相对,此时若站在南山路上,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湖心,会听见风里传来吉他的扫弦——不是狂躁的扫,而是带着力度的、层层递进的扫,像鼓点敲在心上,把积蓄了一天的情感都释放出来。
有人说,雷峰塔的扫弦里藏着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,塔砖的缝隙里,或许还留着千年前的誓言,被风一吹,就成了和弦里的泛音;塔下的荷花池,盛夏时满池的红,像扫弦时扬起的衣角,热烈又缠绵,此时的旋律,是“断桥不断肝肠断”的悲戚,也是“千年等一回”的执着,每一个扫弦都落西湖的骨血里,让这副歌有了千斤的分量。
吉他的间奏,该是即兴的solo,自由、散漫,像湖心亭里的一场雨,午后,忽然下起雨,雨丝细密地落在湖面,砸出无数小水花,像吉他手在琴弦上快速轮指,清脆又密集,湖心亭的飞檐下,躲着几个游人,有人笑着指雨中的荷叶,有人望着远处的山出神,雨声、人声、荷叶上的水滴声,混在一起,成了即兴的旋律。
雨停后,湖面上升起一层薄雾,远处的南屏晚钟隐约传来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的钟声,像吉他的低音弦在长鸣,为间奏画上句点,此时的旋律,没有固定的章法,却藏着西湖最本真的样子——不刻意,不讨好,只是自在地流淌,像一场即兴的演奏,每个音符都是惊喜。
暮色四合时,旋律该是滑音,像手指从一品滑到十二品,带着时光的流转,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粉色,湖面也成了橘粉色,远处的山峰成了剪影,像水墨画里的一笔,断桥上的游人渐渐散去,只剩下几盏路灯,亮起暖黄的光,照在桥面的雪石上(若是冬天,这里该有雪,雪落在断桥上,像撒了一层糖霜,像滑音时留下的温柔痕迹)。
此时的旋律,是张岱写“雾凇沆砀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”的寂寥,也是柳永吟“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”的繁华,滑音里藏着时光的重量——曾经在这里吟诗的文人,在这里相爱的才子,都化作旋律里的一个滑音,从过去滑到现在,又从现在滑向未来,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