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窗台时,我正蹲在储物间翻找旧物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指尖触到一个硬壳本子的边缘——是那本被我藏了十年的吉他谱,封皮是天蓝色,边角磨出了毛边,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“谁叫我”。
翻开第一页,铅笔字迹就跳了出来:“2008年夏,跟老王学《谁叫我》”,下面还画着个哭丧脸,旁边一行小字:“大横按按了三天,手指肿得像胡萝卜”,我忍不住笑出声,好像突然回到了十五岁的夏天,空气里全是蝉鸣和汗水的味道。
那年我上初三,成绩吊车尾,整天被老师叫去办公室,有天放学,我在操场边听见有人弹吉他,是《谁叫我》—— Beyond的歌,黄家驹的声音像把钝刀,一下下割着暮色,我蹲在梧桐树下,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,才看见教学楼的阴影里,音乐老师老王抱着吉他走出来。“想学?”他挑眉,“我教你,但每天得练一小时。”
就这样,我开始了“偷摸学吉他”的日子,每天放学后,我背着书包躲进琴房,老王教我按和弦,他说“谁叫我”的“谁”字,要用F大横按,手指要立起来,像“握着一个鸡蛋”,我练到手指磨破,缠上创可贴继续按,血珠渗在琴弦上,锈成了暗红色,老王也不骂我,只是递给我一瓶冰水,说:“黄家驹当年练琴,手指比你还肿。”
最难忘的是学校文艺汇演,我抱着吉他站在后台,手心全是汗,报幕员念出我的名字时,我差点想跑,但当第一个和弦响起来,灯光打在脸上,我突然忘了紧张,唱到“谁叫我,拥有这孤单”时,我看见台下老王对我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,他身后,是班主任偷偷举起的手机——她那天说“别耽误学习”,却偷偷录下了我弹琴的样子。
后来我考上了高中,老王调去了别的学校,临走时,他把这本吉他谱塞给我:“上面有我记的要点,还有你练琴时犯的错,别丢。”我翻开,发现每一页都有批注:“第三小节节奏不稳,多打拍子”“副歌部分换气要轻,像叹气”,最后一页,他用红笔写着:“音乐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‘谁叫我’的时候,自己的回答。”
再后来,我离开了家乡,去过很多城市,弹过很多吉他,却再也没有弹过《谁叫我》,直到今天,暮色里的灰尘和那句“谁叫我”,突然把我拉回了那个夏天,我拿起吉他,指尖按上熟悉的和弦,尘封的旋律像被唤醒的溪流,从琴弦里流出来。
唱到“谁叫我,拥有这固执”时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,原来那句“谁叫我”,从来不是一句疑问,是老王问我“谁叫你放弃”,是我问自己“谁叫我不认输”,是现在的我问过去的自己“谁叫你记得这么清楚”,吉他谱上的每一个音符,都是青春的刻度,藏着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坚持,藏在那些“谁叫我”背后的,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回答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我合上吉他谱,天蓝色的封皮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,原来有些歌,从来不是弹给别人听的,是弹给那个在“谁叫我”的声浪里,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