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是随同一个小木匣一起寄来的,木匣没有上锁,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纸,最上面是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,信封上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用铅笔画的、歪歪扭扭的八分音符,我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,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,他也是这样递给我一张写着简谱的纸,说:“这个旋律,你听听像不像我们?”
信的开头很轻,像羽毛拂过纸面:“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我大概已经在很远的路上了,原谅我不告而别,有些话,对着钢琴说不出,写在谱子里,或许更清楚。”
我展开信,里面果然夹着两张纸,第一张是手写的简谱,铅笔痕深浅不一,有些音符被涂改过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昨天写到这里,窗外的梧桐叶落了,忽然觉得这个音太亮,改成‘5’更合适,像你低头时垂下的睫毛。”简谱的标题是《未完》,曲子不长,十六小节,主旋律重复了两遍,第二次的结尾音拖得很长,旁边画了个渐弱记号,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息。
第二张纸是钢琴谱,用钢笔誊写,字迹工整,却透着一股拘谨,简谱里那些涂改的痕迹,在钢琴谱里变成了细腻的表情记号:左手的和弦从单音变成了分解和弦,像水面泛起的涟漪;右手的旋律上方标注着“dolce”(温柔地),某个小节还写着“rit.”(渐慢),钢琴谱的标题依旧是《未完》,但在最后一行,他加了一句:“如果有一天你能弹到这儿,记得把最后一个和弦弹得轻一点,像我们第一次合奏时,你碰倒了我的水杯,慌张道歉的样子。”
我突然想起那个夏天的琴房,他刚学钢琴,总把简谱和五线谱搞混,指着钢琴谱上的音符问我:“这个‘do’,在简谱里为什么是‘1’?我们为什么要学两种‘语言’?”我当时笑着说:“因为简谱是心里的话,直接写出来;钢琴谱是给琴键的情书,得让它们自己读懂。”他当时愣了愣,忽然笑了,说:“那我想给你写一首简谱的情书,再把它翻译成钢琴谱,让你弹给我听。”
后来他真的写了,那是首简单的曲子,只有八个小节,他说:“等我们长大了,把它变成一首完整的钢琴曲,在音乐厅里合奏。”可我们没长大,他家里出了变故,要突然转学走,走前一天,他塞给我一张简谱,说:“先给你存着,剩下的,我回来写。”那张简谱,就是后来木匣里那张《未谱》的前身。
信里继续写着:“这些年我总在想,那首没写完的曲子,是不是就像我们?简谱是草稿,写着最直白的心意,怕你看见我的紧张;钢琴谱是成品,加了那么多修饰,却还是怕弹不好,让你失望,我试过很多次,想把简谱里的‘1’‘2’‘3’变成钢琴谱里的音符,可每次弹到结尾,都觉得不对——原来不是谱子没写完,是我没学会告别。”
我翻开钢琴谱,看到最后一小节,他果然没写和弦,只有两个孤零零的音符,一个在中音区,一个在高音区,中间隔着八度空白,像隔了十年的时光,我坐在钢琴前,手指悬在琴键上,忽然不敢按下,我怕按下去,那些藏在简谱和钢琴谱里的未说完的话,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把我淹没。
可我还是按了下去,中音区的‘1’先响起来,像他第一次递给我简谱时的声音,带着点青涩的试探;接着是高音区的‘3’,像他转学前一天,站在琴房门口,笑着说“等我回来”时的样子,我慢慢弹完主旋律,想起信里那句“把最后一个和弦弹得轻一点”,于是指尖轻轻落下,两个音符的和弦很轻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,漾开一圈圈涟漪,又慢慢消失。
原来诀别信从不用华丽的辞藻,那叠泛黄的纸里,简谱是没说出口的“舍不得”,钢琴谱是藏了十年的“我想你”,而那首未完成的曲子,是我们用音符写下的——再见了,但未完。
琴键渐渐安静下来,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,我忽然明白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