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盖掀起时,阳光正斜斜地落在琴键上,像给88个黑白键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,我从谱夹里抽出那页泛黄的纸,边角已经卷起,上面用铅笔写的音符圆滚滚的,像刚睡醒的豆芽菜——那是首最简单的钢琴谱,只有八个小节,C大调的do re mi,简单到刚学琴的孩子都能弹奏,可每次按下第一个音,指尖漫上来的,全是想念。
谱子是三年前他教我弹的,那时我刚过了钢琴四级,总想挑战复杂的曲子,他却拉着我坐到琴凳上,从口袋里摸出这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“先弹这个,”他指着开头的do,声音像窗外的云,“简单的,才藏得住真话。”
我撇撇嘴:“这么简单,有什么好弹的?”他却笑了,伸手覆上我的手,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我的皮肤,带着点痒的温度。“你看,”他带着我按下C大调的和弦,“do是‘我’,re是‘想’,mi是‘你’,连起来就是‘我想你’。”我低头看谱,那三个音符排得整整齐齐,像他站在我身边时,规规矩矩扣好的衬衫领子,朴素,却让人心里安稳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写这谱子时,刚结束异地恋的煎熬,他在深夜的琴房里,对着黑白键发呆,把想说的话都揉进了音符里:“do是每天早上的‘早安’,re是傍晚的‘吃饭了吗’,mi是睡前那句‘晚安’,简单,却是我能想到的,最实在的想念。”他说这些时,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,连带着那首简单的曲子,也跟着有了光。
我开始偷偷练这首曲子,起初总弹错,不是把mi按成fa,就是和弦砸得太响,他就坐在旁边,手肘支在膝盖上,托着下巴看我,偶尔笑出声:“笨蛋,想念不是急吼吼的,要像呼吸一样,慢慢来。”他握着我的手腕,带着我一遍遍数节拍:“一、二、一、二,你看,想念也是有节奏的,不会停,也不会乱。”
后来我能弹下来了,却总想加点花样,他说:“别加,就弹简单的,复杂的是技巧,简单的是真心。”我赌气问他:“那如果我想你了,怎么用琴声说?”他顿了顿,指腹划过谱子上那三个音符:“就弹do re mi,一遍又一遍,像以前我给你打电话,你说‘喂’,我说‘是我’,然后就不说话了,可我们都知道,心里装着整个世界。”
现在他走了,去很远的城市读研,我们隔着时差,隔着屏幕,说不上几句话,可每次想他了,我就打开琴盖,弹出这首简单的谱子,do是“今天天气很好”,re是“路过你喜欢的面包店”,mi是“我好想你”,没有华丽的装饰音,没有复杂的和弦,只有干干净净的音符,像他以前给我发的短信,不长,却每个字都带着温度。
阳光慢慢移到窗边,琴键上的金光淡了下去,最后一个mi的尾音在空气里颤了颤,像他离开时,在车站挥了又挥的手,我低头看着谱子上那行小小的铅笔字——“给爱弹琴的你”,忽然明白,简单钢琴谱上的想念,从来不是简单的音符,它是藏进do re mi里的晨昏,是揉进和弦里的陪伴,是就算隔着千山万水,也能通过琴键,轻轻说一句“我,想你”。
琴盖轻轻合上,谱子又被小心地放回谱夹,可那些简单的音符,早就像藤蔓一样,长进了心里,下次见面时,我要弹给他听——还是那首简单的谱子,只是这一次,弹琴的人是我,听琴的人,也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