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钢琴谱时,我六岁,蹲在琴房门口,看表姐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舞,她面前的乐谱摊在谱架上,像一张画满小蝌蚪的纸——五条平行的横线,蝌蚪们有的戴着小帽子,有的拖着长尾巴,有的挤在一起,有的孤零零地站在角落,我凑过去,表姐指着谱子说:“你看,这个‘小蝌蚪’中央C,是do,”她的指尖落在琴键上,一个清亮的声音跳出来,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池塘。
那时我“以为”,钢琴谱是世界上最难懂的文字,它不像汉字那样能读出意思,也不像数字那样能算出结果,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,大概是只有天才才能破解的密码,我甚至偷偷想,弹琴的人,脑子里是不是装着一台“翻译机”,能把蝌蚪直接变成声音?
后来我真的开始学琴,老师把谱子摊在我面前,指着高音谱号说:“这是小音符的家,它们住在线上和间里,从下到上是do、re、mi、fa、sol、la、si。”我盯着那五条线,觉得它们像五条跑道,音符就是跑步的小人,跑在不同的位置,就要发出不同的声音,可当我试着把“中央C”的小蝌蚪和琴键对应上时,手指却像不听使唤的小笨蛋,按错了键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那时我“以为”,钢琴谱是“刁难”人的游戏,音符要认,节拍要数,手型要对,连“连音线”和“休止符”都要分得清清楚楚——连音线要弹得像滑滑梯,休止符要像小叹号,突然停住,有一次练《小星星》,左手和弦总弹不整齐,不是早了就是晚了,急得我把谱子揉成一团,眼泪掉在琴键上,把中央C的“do”泡得湿漉漉的,老师捡起谱子,用纸巾擦干,说:“你看,这些音符不是敌人,是朋友,它们只是想告诉你,怎么让声音变得好听。”
再后来,我开始练简单的曲子,第一次完整弹下《欢乐颂》时,手指在琴键上跳来跳去,那些曾经像“蝌蚪”的音符,突然变成了会说话的小精灵,高音谱号的“sol”像小鸟在枝头唱歌,低音谱号的“do”像大象在慢慢走路,连音线串起的旋律,像一条弯弯的小河,从琴键上流过,我盯着谱子,突然发现,原来那些符号是有生命的——强弱记号“f”和“p”,是声音在“大声说话”和“小声耳语”;表情术语“allegro”,是音乐在“跑步”;“渐强”和“渐弱”,是声音在“慢慢长大”和“慢慢变老”。
那时我“以为”,钢琴谱是“会讲故事的画”,弹《致爱丽丝》时,左手温柔的分解和弦像月光洒在湖面,右手轻快的旋律像爱丽丝的裙摆在旋转;弹《菊次郎的夏天》时,跳跃的八度和轻快的节奏,让夏天的蝉鸣、冰淇淋的甜、草帽的凉,都从音符里跳了出来,我不再觉得谱子是“天书”,因为它藏着作曲家的心情——贝多芬的孤独、莫扎特的调皮、久石让的温柔,都藏在那些蝌蚪一样的符号里,等我用手指去“读”出来。
我的琴谱上已经贴满了彩色便签,蓝色的便签写着“注意左手节奏”,红色的便签标着“这里要渐强”,绿色的便签画着“手型要圆”,每次练琴,我都会先看看这些便签,再轻轻抚过谱子上的音符,像抚摸老朋友的脸,它们不再是“蝌蚪”,而是我的“文字”——我能读懂它们的“喜怒哀乐”,能用它们“写”出自己的心情。
前几天教表妹认谱,她指着谱子上的“#”(升号)问我:“这个像不像小叉叉?”我笑着说:“它不是叉叉,是音符的‘小帽子’,戴上它,音就要高一点点。”表妹试着弹了一下,发出一个清亮的声音,眼睛亮得像星星,我突然想起六岁时的自己,蹲在琴房门口,觉得那些符号遥不可及,可现在我知道,钢琴谱从来不是“天书”,它是连接我和音乐的桥梁,是让声音变成诗的魔法。
原来,所谓“我以为”的难,只是还没走进它的世界,当你愿意静下心来,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,会变成会唱歌的小精灵,带着你在黑白键上,写属于自己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