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,压着一本褪色的皮质笔记本，边角被磨得发白，封面上的“吉他谱”三个字，是用金色马克笔写的，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痕迹，昨天整理房间时，它从《百年孤独》和《小王子》的缝隙里滑出来，落在脚边，我捡起来，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，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——十七岁的夏天，带着松香味的阳光，突然从泛黄的纸页里漫了出来。
笔记本里夹着的第一张谱子,是《晴天》，五线谱上用红笔标着“前奏分解：53231323”，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：“还是弹不好，明天再练。”那是高二暑假，我抱着一把红棉木吉他，坐在阳台的藤椅上，对着电脑屏幕里的教学视频，一个音一个音地抠，C和弦按下去总碰品，食指的茧磨破了又长，长破了又磨，直到指尖结了层硬壳，按弦时不再觉得疼，可弹到副歌的“但看见你，就舍不得把眼光移开”，右手扫弦总是忽快忽慢，像踩着西瓜皮溜冰，有天傍晚，妈妈端了杯冰镇酸梅汤过来，听见我弹错第十七遍，笑着说：“你还是这么轴。”我没抬头，只是把谱子上的“还是”两个字，用铅笔描了又描。
后来,这本笔记本越来越厚，里面有《温柔》的谱子，页脚卷着，是当年在音乐社活动室，学长借我抄的；有《安和桥》的六线谱，旁边画着只歪歪扭扭的鸽子，是和同桌阿哲在教室后排，趁老师板书时偷偷画的；还有《南山南》的改编版，我把原曲的C调换成了G调，因为“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，不及他第一次遇见你”这句，用G调唱起来更温柔，像是在耳边说话，每一页谱子，都藏着“我还是”的影子——我还是会为了一个小节练到深夜，还是会把弹得最好的那段录下来，反复听，还是会把谱子揣进校服口袋，课间拿出来看，好像多看两眼，就能把旋律刻进骨头里。
高三那年,日子像被拧干的毛巾，滴水不漏，我把吉他收进了衣柜，笔记本也跟着一起沉寂，偶尔深夜刷题累了，会翻开它，摸摸那些熟悉的符号，手指无意识地悬在谱子上，却不再弹奏，那时候的“我还是”，总想着“等高考完，我就天天弹琴”，可高考完的那个夏天，我忙着和同学聚会，忙着填报志愿，忙着告别，竟再也没碰过那把红棉吉他，笔记本里的最后一页，是《后来》的谱子，日期是2020年6月8日，那天高考结束，我用圆珠笔写下：“我还是没能弹完这首歌。”
再后来,我去了外地上大学，宿舍空间小，没带吉他，笔记本却被我塞进了行李箱，偶尔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弹琴，会点开视频，看着别人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，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，那时候的“我还是”，变成了“我还是会想起，以前抱着吉他唱歌的下午”。
毕业那年,我工作了，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，第一件事，是把那把红棉吉他从老家寄了过来，琴弦上落了层薄灰，我用软布慢慢擦干净，坐在窗边，翻开那本笔记本，熟悉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，虽然有些生疏，可《晴天》的前奏响起来时，我突然哭了——原来那些“我还是”，从来都没走，我还是那个会因为弹好一首歌而开心一整天的少年，还是会在谱子上写下“还是弹不好，明天再练”的笨蛋，还是会在深夜里，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和弦里。
前几天,公司同事问我：“你会弹吉他？怎么没看你弹过？”我笑了笑，说：“还是会弹的，只是不太敢在人前弹了。”晚上回家，我又翻开了那本笔记本，最新的一页，是我上周写的，是首不成调的曲子，标题是《我还是》，谱子很简单，只有C和弦和G和弦的转换，旁边写着：“我还是会弹琴，还是会想起你，还是会记得那个夏天，吉他声里的风，和风里的你。”
合上笔记本时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“吉他谱”三个字上，像给它们镀了层金边，原来，有些东西会变，比如时间，比如容颜，但有些“我还是”，会一直都在——我还是那个抱着吉他，在音乐里找自己的少年，就像这本吉他谱，虽然已经泛黄，可上面的每一个音符，都在说：“我还是，还是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