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角落的旧木柜深处，压着一本褪色的硬壳谱集，封面是暗藏蓝的底色，烫金的音符边缘已氧化发黑，像谁遗落在岁月里的泪痕，某日清理时，它从旧书堆里滑落，"啪"一声轻响，惊飞了窗棂上歇脚的麻雀，我拾起时，指尖触到封皮内侧一行钢笔小字："给阿衍，愿你永远不必弹奏它。"
扉页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，是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坐在钢琴前，侧脸清俊，指尖悬在琴键上，像要接住一缕风，照片背面写着"1978年夏，阿衍十六岁"，那时我还不知道，这本谱子会成为后来许多个深夜里,唯一能接住我眼泪的容器。
翻开第一页，标题是《未寄的信》，谱号是高音的，但第一个音符却低沉得像叹息，附点节奏拉得很长，像有人站在月台上，看着绿皮火车缓缓驶离，把手伸得越来越直，直到汽笛声盖过所有告别，琴键上的指法标注很淡，是用铅笔写的，"4指弱起，手腕放松"，旁边有个小小的泪痕，晕开了墨迹，像谁弹到此处时,眼泪砸在了谱子上。
阿衍是我的表哥，比我大七岁，我记事时，他已是市少年宫的钢琴老师，总穿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腕上一块旧手表，他教我弹《小星星》时，会蹲在琴凳旁，用手指点着谱子："你看，每个音符都有家，就像人一样，走远了也要记得回来。"那时我不懂，后来才明白，他说的"家",是再也回不去的1978年。
谱集里最厚的一本，叫《冬夜》，开篇是一串下行琶音，像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，密密麻麻，又冷又静，中间有个华彩段，标注着"自由速度，想起母亲织的毛衣"，阿衍的母亲，我的姑婆，是在1979年冬天走的，那天他没去上课，琴房里却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，我扒开门缝看见他坐在黑暗里，手指在琴键上悬了很久，才落下第一个音符，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是姑婆生前最爱听的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可他弹得那么慢,每个音符都浸着霜。
还有一本《雨停了》，谱子上画着小小的雨伞，旁边写着："1998年夏，淋着雨给阿沁送伞，她笑着说'你比雨还笨'。"阿沁是阿衍的学生，后来成了他的妻子，他们结婚那年，我在婚礼上看见他弹这支曲子，音符轻快得像蝴蝶，新娘穿着白纱，裙摆上沾着几片梧桐叶，可后来阿沁生了病，去了南方疗养，这本谱子就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信，他每个月都会弹一遍，录在磁带里寄过去，磁带A面是《雨停了》，B面是他自己哼的跑调小曲，说"等你回来，我弹给你听"。
最后一页，是《未完的休止符》，整页谱子只有一个小节，低音区一个长音符，旁边写着："2020年冬，阿衍走了，他说，休止符不是结束，是换种方式继续弹下去。"那天我打开琴房，看见他坐在钢琴前，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，像睡着了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他发梢上，落下一层金色的光，谱架上摊开的，正是这本《未完的休止符》。
我常常在深夜翻开这本谱集，指尖落在《未寄的信》的琴键上，音符像水一样漫出来，带着1978年的夏天、姑婆织毛衣的针脚、阿沁的白纱裙、还有阿衍腕上那块旧手表的滴答声，原来悲伤从来不是消失，它变成了一串串音符，藏在时光的褶皱里，等着某个深夜,被轻轻弹响。
合上谱子时，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封皮的烫金音符上，像谁在说："你看，那些没说完的话，没弹完的曲子，都藏在琴声里，从未离开。"
有一悲伤钢琴谱，它不说话，却替所有走远的人,继续爱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