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刚把柳枝染绿,樱便迫不及待地开了,老街那株八重樱,像被谁打翻了胭脂盒,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,风一吹,就簌簌落下一阵花雨,连青石板路上都铺了层浅浅的香,我总爱抱着琴谱穿过这条街,去琴行练琴,直到遇见她。
那时她正站在樱花树下,仰着头接飘落的花瓣,手指沾了点花瓣上的露水,在琴谱本上轻轻划着,阳光透过花隙,在她发梢跳着金色的圆舞曲,连带着她眼里的光,都比别处亮。“你在练琴吗?”她忽然回头,声音像刚融化的春雪,清甜得能掐出水来,我才发现她手里攥着本《樱花变奏曲》,正是我最近练的谱子。
“嗯,总觉得这首曲子缺了点什么。”我有点局促,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琴谱边角,她走近几步,樱花的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钻进鼻腔:“缺了春天的样子吧?你看,”她指着谱面一个小节,“这里的强弱标记太死板,樱花飘落哪有那么整齐?应该是像这样——”她指尖在谱上轻轻一点,声音也跟着扬起来,带着点雀跃的跳跃,“先轻,再扬,再悄悄落下去,像花瓣擦过肩头。”
我忽然觉得手里的琴谱活了过来,后来我们常常一起练琴,她坐在琴凳另一头,我弹主旋律,她即兴加伴奏,琴键上的音符像被春风唤醒的溪流,叮咚作响,她总说我的手像“会开花的树枝”,指尖落在琴键上,连樱花都跟着摇曳,而她眼里的光,比任何琴弦都更能拨动我的心弦。
最难忘是那个落樱满肩的傍晚,我们弹完《梦中的婚礼》,她忽然红了脸,从琴谱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:“我写了首新曲子,想……想弹给你听。”那是首短小的钢琴谱,没有标题,只有一行行工整的音符,旁边用铅笔写着:“春风第十七拍,遇樱。”她弹得很慢,指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抖,旋律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,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梢,挠得人心痒,我望着她被夕阳染红的侧脸,忽然明白,有些爱情,从来不需要告白——它就藏在琴谱的间隙里,藏在落樱的飘落里,藏在每一次合奏时,我们同步呼吸的频率里。
后来我们分开,去了不同的城市,每个春天,我都会弹那首“春风第十七拍”,琴键上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,今年我又回到老街,八重樱依旧开得热烈,树下站着个穿浅蓝裙子的人,手里攥着本琴谱,像极了当年的她,我笑着走上前,翻开琴谱,在空白处写下新的音符:“樱花落琴键,春谱爱情诗——未完待续。”
风又起,花瓣落在琴谱上,像春天在为我们盖邮戳,寄往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