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的窗总是虚掩着,说是要留一道缝,让风能自由进出,阿眠觉得,风大概是她唯一的听众——除了那个总在傍晚路过窗边的人。
她摊开的钢琴谱上,墨迹还没干透,第三页的第十个小节,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哭脸,那是她总也弹不对的降E大调琶音,像笨拙的小兽在琴键上打滚,风从窗缝钻进来,掀起谱纸的一角,哗啦哗啦翻到第一页,那是《月光奏鸣曲》,第一乐章,轻柔得像月光洒在湖面。
“风知道吗?这首曲子,是他第一次给我弹的。”阿眠指尖落在琴键上,试了试第一个音,C小调,沉静又带着点忧郁,像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时的样子——穿洗得发白的衬衫,手里抱着本《德彪钢钢琴作品集》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却笑着说“同学,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和弦吗?”
风绕着她的发梢打转,好像在催她继续,她想起他弹琴的样子:手指修长,在黑白琴键上跳跃,像蝴蝶落在花上,他总说,音乐是要“说”出来的,不是“弹”出来的,那时她不懂,直到他指着谱上的强弱记号说:“你看,这里要轻一点,像在耳边说悄悄话;这里要重一点,像要把心里的呐喊都喊出来。”
后来他们总一起泡在琴房,他弹左手伴奏,她弹右手旋律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,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,她偷偷在他的谱本里夹了片银杏叶,叶脉清晰,像她不敢说出口的心事,他也曾在她的琴谱上画过小太阳,在她弹错音时笑着说“没关系,风会把错音吹走的”。
可风没吹走错音,却吹走了他,毕业那天,他抱着箱子站在校门口,说“我要去国外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”,她没哭,只是把那本《月光奏鸣曲》的谱子递给他,说“你弹得比我好,帮我保管吧”,他接过谱子,指尖划过她画哭脸的小节,轻声说“等我回来,教你弹好它”。
风忽然大了起来,谱纸被吹得哗啦作响,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小字:“给阿眠,等风把谱子捎回来,我就回来了。”阿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落在琴键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,她想起他总说“风是无形的信使,会把想说的话都带走”,那她就把所有的思念,都藏进这钢琴谱里,让风捎给他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重新落在琴键上,这次,降E大调琶音弹得格外流畅,像风穿过林间的声音,清脆又温柔,她好像看见他站在窗边,笑着对她比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,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她琴声里的思念,谱纸上的泪痕,还有那句“我想你”,一路飘向远方。
风知道钢琴谱上的每一个音符,知道哪个高音是初遇时的悸动,哪个低音是离别的沉重,哪个和弦是藏在心底的等待,风会带着这些旋律,穿过山川、穿过城市,穿过他所在的海域,轻轻告诉他:有人在等他,等他回来,一起弹完那首没弹完的《月光奏鸣曲》。
琴房的窗依然虚掩着,风停了,琴声也停了,但钢琴谱上的音符,好像都活了过来,跟着风,轻轻地说:“我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