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漫过六月的窗棂时,总想起那架立在客厅的老钢琴,黑白琴键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,指尖按下去,像碰着了少年时代未说出口的心事,后来整理旧物,翻出一本泛黄的简谱本,封面用铅笔写着“夏思念”,字迹被岁月晕开,却像琴键上的音符,突然让整个夏天都鲜活起来。
那本简谱本是十五岁的夏天写的,彼时我刚学钢琴,总把复杂的五线谱弄混,音乐老师笑着在简谱本上画了个小太阳:“数字谱简单,就像给夏天写密码,1是do,2是re,你弹一遍,蝉鸣都跟着和声。”
后来真的爱上了用简谱记旋律,夏天的午后,我坐在琴前,看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试着把风的声音、蝉的节奏、冰块碰撞的叮当声,都译成简单的数字,1 3 5 5 | 6 5 3 2—”,是风吹过树梢的轻盈;“5 5 6 5 | 1 2 3—| 3 2 1 2 | 1———”,是冰镇西瓜咬下去的甜,最常翻到的那页,写着“夏思念”,旋律是“1 2 3 3 | 3 2 1—| 5 5 5 6 | 5 3 2 1 | 2———”,老师说我把“想”弹得太绵长,像夏天的云,飘着不肯散。
简谱的好处,是它足够“笨拙”,笨拙得像夏天的蒲扇,一下一下,把回忆扇得清晰,五线谱像复杂的星空,而简谱是地上写下的路标,每个数字都带着温度。
“夏思念”的简谱旁,我画了个穿蓝裙子的女孩,是十五岁的自己,抱着琴谱坐在琴凳上,脚尖够不到地,就晃啊晃,旁边写着:“今天教小弹《夏思念》,他说像妈妈织的毛衣,软软的。”小弹是邻居家的小男孩,总来听我弹琴,抓着衣角问“姐姐,思念是什么颜色的?”我当时指着谱子上的“5”(sol)说:“是夏天的晴空蓝,像你笑起来的眼睛。”
后来小搬家那天,他把谱本还给我,塞了颗水果糖在里面,糖纸被太阳晒得半透明,裹着绿色的蝉翼纹路,他说:“姐姐,以后弹《夏思念》的时候,我就坐在梧桐树下听,像夏天没走。”
如今那架老钢琴还在,只是琴键有些斑驳,像落满了夏天的尘埃,我总在某个蝉鸣聒噪的午后,翻开那本简谱本,“夏思念”的旋律像熟透的果子,轻轻一碰就掉下来。
简谱上的数字依旧清晰:1(do)是初见时的蝉鸣,2(re)是分享的冰棍,3(mi)是夕阳下的琴声,5(sol)是那句没说出口的“再见”,我用右手弹主旋律,左手加简单的和弦,像给思念织了层网,风一吹,就能兜住整个夏天的碎片。
有时候弹着弹着,会突然笑起来,十五岁的我怎么会想到,那些随手记下的数字,那些以为会忘记的夏天,会变成琴键上的光,穿过这么多年,依旧温暖,原来思念从来不是沉重的,它像夏天的风,藏在简谱的每一个休止符里,等着某个旋律响起,就轻轻拂过心头。
窗外的蝉鸣又响了,我合上简谱本,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按下“1—2—3—”,这个夏天,思念有了形状,是简谱上跳动的数字,是钢琴里流淌的风,是永远回不去的,那个穿着蓝裙子、晃着脚丫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