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房子的墙角总像个沉默的守夜人,它不声不响地立在那里,灰扑扑的墙皮剥落了几块,露出里面更旧的砖色,像个藏着无数故事的老人,墙角靠着一把掉了漆的藤椅,椅子上搭着半块防尘布,布底下露出硬质的椅背——而那卷被遗忘的送别吉他谱,就蜷在藤椅和墙壁的缝隙里,只露出一个边角,像被时光藏起来的一句未说出口的再见。
发现它是个意外,那天我蹲在墙角找高中时的毕业照,手指碰到了藤椅下 something 硬硬的,抽出来一看,是个用蓝色尼龙绳系着的小卷,绳子已经松松垮垮,像被无数双手揉搓过的旧毛线,解开绳子,泛黄的纸页簌簌抖开,铅笔写的音符爬满纸面,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模糊,有些地方还留着用橡皮擦过的痕迹——是《送别》的吉他谱。
谱子的右下角,有个用圆珠笔写的名字,笔画有点歪歪扭扭:“阿哲”,那是我十八岁时的同桌,一个总穿洗得发白的蓝衬衫、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男生,我们那时总逃晚自习,躲在音乐教室的角落里,他抱着那把红棉吉他,我跟着他哼谱子,他总说《送别》的旋律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,“你看,‘长亭外,古道边’,这里的和弦要按得轻一点,像风吹过柳梢的动静。”
那年夏天,我们毕业,校门口的香樟树下,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,他从书包里掏出这卷谱子塞给我,“以后想我了,就弹这个,我走了,歌替我陪着你。”我攥着谱子,手指碰到他微凉的指尖,想说“常联系”,话却在喉咙里滚了滚,最后变成了“嗯”,后来我们真的断了联系——他去北方读大学,我留在南方的小城,手机号换了,QQ头像再也没亮过,我以为那卷谱子早就丢了,没想到它被时光裹挟着,藏在了这个墙角,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。
我坐在藤椅上,轻轻展开谱子,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铅笔香,和他当年写谱子时总咬着笔杆的习惯,我试着按着和弦弹起来,C调,G7,Fmaj7……熟悉的旋律从指尖流出来,像打开了尘封的盒子,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谱子上,那些模糊的音符突然活了过来——我好像看见他坐在音乐教室的窗边,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,手指在琴弦上跳跃,嘴里轻轻哼着“一瓢浊酒尽余欢,今宵别梦寒”。
原来有些送别,从来不是说再见,那卷被遗忘在墙角的吉他谱,藏着他没说出口的“我会想你”,藏着我没敢回应的“我会等你”,它像一座小小的时光博物馆,把十八岁的夏天、香樟树下的风、红棉吉他的震动,都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。
现在我偶尔还会弹起《送别》,墙角的藤椅依旧立在那里,那卷谱子被我重新用尼龙绳系好,放在藤椅最显眼的位置,旋律响起时,我总觉得他没走远——他只是藏在音符里,藏在墙角的时光里,在我每一次弹响琴弦时,轻轻说一句:“嘿,好久不见。”
有些歌,从来不会真正结束,就像那卷墙角的吉他谱,它送别的是十八岁的我们,却用旋律,把永远留在了此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