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房子的阁楼总藏着些秘密,木梁缝隙里漏下的光,在积了灰的纸箱上投下斑驳的光斑,我蹲下去,指尖刚碰到纸箱边缘,就惊起一小片尘埃——它们在光里打着旋,像被遗忘的旧时光在呼吸。
箱底压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封面是褪色的藏蓝,边角磨出了毛边,我轻轻掀开,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“1987年,给阿芳。”字迹已经洇开,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郑重,下面夹着的,是一叠泛黄的吉他谱——油印的谱纸,边缘卷曲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指法、和弦,还有些歪歪扭扭的批注:“这里扫弦要轻”“副歌部分节奏别抢”。
这是父亲年轻时的吉他谱。
父亲总说,他年轻时是个“文艺青年”,八十年代末,一把从县城淘来的红棉吉他,被他背在肩上,走遍了小镇的角角落落,谱子是手抄的,从同学那里借来,用复写纸一张张誊抄;和弦是跟厂里会弹琴的老师傅学的,手指按弦磨出了茧子,也不肯歇,我翻到其中一页,《同桌的你》,谱纸空白处画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,旁边写着:“阿芳说,等我学会这首歌,就答应和我去看电影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,就是我的母亲。
“那时候哪买得起现成的谱子?”父亲有一次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拿着那本旧谱子翻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“家家户户都这样,谁手里有本好谱子,恨不得全村的人都来抄,你二叔家、三姨家,都留着当年抄的谱子,厚厚一摞,比课本还重。”
原来“家家”二字,藏着这样的烟火气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那时我刚学吉他,母亲翻出父亲的旧谱子,指着上面的批注说:“你看你爸当年学得多认真,这儿标错了,他自己改的;这儿说‘练到手抽筋才算’,你爸那时候真练到抽筋,我给他揉手,他还不肯停。”那本旧谱子上,有母亲用圆珠笔写的“1998年,小宇开始学琴”,还有我小时候用铅笔画的歪扭的吉他,后来我长大了,换了更专业的谱子,那本旧谱子就被收了起来,和那些泛黄的照片、旧棉袄一起,成了“尘埃”。
可尘埃里藏着活着的记忆。
去年冬天,我带着自己的孩子回老家,小家伙对阁楼里的旧物好奇,指着那本吉他谱问:“爸爸,这是什么呀?”我接过谱子,翻开《兰花草》,父亲当年抄的歌词依然清晰:“我从山中来,带着兰花草……”我抱着小家伙坐在旧木桌前,手指轻轻按着谱子上的和弦,哼了起来,小家伙也跟着咿咿呀呀,手里的玩具吉他拨得叮当响。
母亲端着热茶进来,看着我们,笑着说:“你爸要是听见,肯定高兴,他总说,这谱子啊,就是传家的,一代一代传下去,歌就不会断。”
是啊,什么是“家家”?不是华丽的房子,不是昂贵的物件,而是这些藏在尘埃里的旧谱子,是谱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是字迹里藏着的青春、爱情、亲情,是那些未说完的歌,在一代又一代人手里,继续弹唱。
阁楼里的光慢慢移走了,尘埃落回了原处,可我知道,那本吉他谱里的故事,从来不会真正被尘埃掩埋,它在每个“家家”里,在每一段旧时光里,在每一次轻轻拨动的琴弦里,活着,温暖着。
就像那首歌里唱的:“明天你是否会想起,你写的日记,明天你是否会惦记,最爱哭的你。”而我想说,明天你是否会想起,那本藏在尘埃里的吉他谱,和谱子里,我们家家户户的旧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