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上县城,是十三岁那年,那天凌晨,天还没亮透,我就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村口,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,还装着一样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——一本厚厚的《吉他入门教程》,以及一把我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红棉吉他。
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村子,村子里没有音乐课,唯一的乐器是爷爷挂在堂屋墙上的二胡,可我总觉得二胡的声音太“老”,像村口老槐树上的蝉鸣,拖得长长的,不够鲜活,我在县城读初中的表哥暑假回来,抱了把吉他坐在院子里弹《同桌的你》,六根琴弦在他手指下跳来跳去,像一群撒欢的小鹿,清脆的音符砸在我耳朵里,心里就像被猫爪挠了一下,痒得难受,我问表哥能不能教我,他笑着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教程塞给我:“县城里卖乐器的店才有这种谱,好好练,下次回来我检查。”
从那天起,这本吉他谱就成了我的“宝贝”,每天放学后,我躲在小阁楼上,对照着谱子上的“数字谱”和和弦图,手指按在琴弦上,不是按不准就是打品,发出的声音像老牛叫,气得我把吉他往床上一扔,可只要一想到县城的灯光、表哥弹琴时专注的样子,我又会捡起来,继续对着谱子练,手指磨出了茧子,茧子破了又结,谱子上“C和弦”“G7和弦”旁边,被我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儿,那是练琴走神时随手画的。
终于到了上县城的日子,我背着吉他谱和吉他,坐在颠簸的拖拉机上,路边的杨树“唰唰”往后退,我的心也跟着“怦怦”跳,到了县城,我直奔表哥说的乐器店,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吉他,锃亮的光晃得我眼晕,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叔叔,看到我手里的谱子,笑着说:“这孩子有心,这谱是老版的,很多县城书店都找不到了。”他摸了摸我的头,“好好练,音乐这东西,能陪你走很远。”
在县城的初中,我成了班里“会弹吉他的怪人”,课间休息时,我躲在教室角落,翻开吉他谱,小心翼翼地弹《小星星》——那是我练会的第一首歌,一开始有几个同学笑我:“这声音还不如敲桌子好听。”我没说话,只是低头翻谱子,手指在琴弦上慢慢移动,直到有一天,我弹起了《童年》,谱子上的“5 3 2 3 5 5 3 2 3”像带着阳光的味道,教室里的喧闹慢慢安静下来,有同学小声跟着哼唱,那一刻,我抬起头,看到窗外县城的天空蓝得像块画布,云朵飘得那么轻,原来,音乐真的能让人忘记陌生和胆怯。
后来,我在县城的公园里见过拉二胡的老人,在琴行门口见过弹电吉他的少年,他们的声音各不相同,却都让我想起那本吉他谱,它教会我的,不只是怎么按和弦、怎么扫弦,更是怎么用音乐打开一扇门——从村子到县城的门,从胆怯到勇敢的门,从孤单到连接的门。
那本吉他谱还放在我老家的书桌上,纸页已经泛黄,边角磨出了毛边,每次回家翻它,手指还会下意识地比划着和弦,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,背着吉他谱坐上拖拉机,去往县城的路上,心里装着整个世界的光。
原来,有些东西,比县城的灯光更亮,那就是一本旧吉他谱里,藏着的少年时代的梦想和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