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到十二点时,窗外的月光会爬过窗台,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淡银色的水渍,我总在这时候醒着,像被月光轻轻推醒的孩子,睁着眼看天花板的阴影慢慢游移,失眠的人或许都有这样的体验:世界安静下来,连自己的呼吸都成了唯一的声响,而思绪却像脱缰的马,在黑夜里四处奔跑。
我是个“不才”的吉他手,这个词不是自谦,是事实,学琴五年,至今弹不成一首完整的《天空之城》,左手按弦总像在跟骨头较劲,右手扫弦节奏忽快忽慢,像个踩不准鼓点的醉汉,朋友聚会时总有人起哄“弹一个”,我便红着脸摆手,说“献丑不如藏拙”,心里却清楚:不是藏拙,是真的“不才”——没有天分,也没有耐心,练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琴弦上的茧磨了又褪,终究没换来半分像样的技艺。
可奇怪的是,每个失眠的夜晚,我还是会抱起那把掉了漆的民谣吉他,它不算名贵,是大学时兼职攒了三个月钱买的,琴头处有条磕碰的痕迹,像它主人一样,带着点粗糙的倔强,我调不准音,索性不管它,任凭三弦比标准音低半个调,像只走调的鸟,在深夜里发出沙哑的鸣叫。
手指在琴弦上漫无目的地游走,不成曲调,不成章法,有时是《安和桥》的前奏,弹到一半忘了和弦,便即兴换成《晴天》的分解和弦,最后变成几个零散的音符,像夜风里飘落的叶子,打着旋儿往下坠,我不觉得难堪,反而觉得安心——这种“不才”的弹奏,不需要技巧,不需要讨好,只是把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通过琴弦抖出来。
枕边总放着一本翻烂的吉他谱,那是本最普通的谱子,没有复杂的指法标注,只有手写的和弦和潦草的笔记,扉页上写着“献给所有走调的夜晚”,是去年冬天自己加的,里面夹着各种各样的纸片:有便利店收据背面写的歌词,有电影票根上画的和弦图,甚至有片银杏叶,叶脉上还沾着墨水——那是某个失眠的午后,我坐在公园长椅上,看着银杏叶飘落,突然想写一首关于秋天的歌,于是把叶子夹进谱子,回去后在旁边写了“G大调,像落叶踩在脚上的声音”。
最常翻到的是第三页,那首《眠》,没有名字,就写着“眠”字,是去年夏天某个失眠的夜里写的,和弦很简单,C-Am-F-G,循环往复,像心跳的节奏,我在谱子旁边画了个月亮,缺了一角的月亮,写着“今晚的月亮,像没睡醒的眼睛”,歌词只有四句:“月光爬上窗台时/我数着心跳写诗/吉他的弦太生锈/弹不出完整的梦”。
后来再弹这首《眠》,三弦的走调声里,总能想起那个夏夜,没有开灯,只有月光照在吉他上,手指按弦时,能摸到琴弦上细小的毛刺,扎得指尖微微发疼,我突然觉得,“不才”也没什么大不了,弹不好曲子,就写自己的歌;谱子不标准,就写真实的感受,那些不成调的旋律,那些夹在谱子里的银杏叶和收据,比任何华丽的技巧都更接近“表达”的本质——不是给别人看,是给自己一个出口,让那些在夜里无处安放的情绪,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今夜的月光比往常亮些,地板上的水渍里,似乎还映着吉他的影子,我抱起琴,手指轻轻扫过弦,三弦的走调声混着月光,在房间里慢慢荡开,翻开那本吉他谱,第三页的《眠》还在,旁边画的月亮,缺了一角,却依然温柔。
原来“不才”的眠,也有属于自己的谱子,不成调,却真实;不完美,却完整,就像这把掉了漆的吉他,像这本写满杂记的谱子,像每个失眠的夜里,那个依然在弹奏的自己——笨拙,却认真;走调,却真诚。
月光还在爬,我继续弹,吉他的声音里,藏着所有“不才”的夜晚,也藏着所有,关于眠的,温柔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