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中的文化广场,晚风裹着槐花香掠过人群,七八十张竹椅早早围成半圆,椅子上坐着白发苍苍的老人,也坐着牵着父母衣角的孩童,舞台不大,只挂一盏暖黄的灯,下方摆着一张木桌,桌上架着坠胡、简板,还有一方醒目的木牌——“河南坠子经典专场演出”,老人们掏出老花镜戴上,孩童们踮着脚尖张望,都在等一场与“老味道”的相遇。
“咚——简板一响,河南坠子的魂就醒了。”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,一位身着藏青色布衫的老者走上台,他叫陈伯,今年七十二岁,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河南坠子艺人,他左手持两块竹制简板,右手握一支细竹筷,先在坠胡琴弦上轻轻一拨,“嗡——”一声低沉醇厚的琴音漫开,像豫西的黄土路,蜿蜒着岁月的厚重。
河南坠子,诞生于清末的河南开封、商丘一带,是用河南方言说唱的曲艺形式,它最初由道情、莺歌柳等小曲融合而成,后来吸收了戏曲的表演技巧,形成了“唱中带说、说中有唱”的独特风格,2006年,河南坠子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这份百年传承的“老根儿”,如今仍在老艺人的指尖与弦上流淌。
陈伯调试好琴弦,简板“嗒嗒”轻响,一场《包公断后》即将拉开帷幕。
“开封府,灯笼高挂红似火,包大人端坐正堂上……”陈伯开嗓便是高亢的“平腔”,声音像穿云的箭,带着豫东大地的爽利,他微微前倾身体,简板随着节奏时而急促如骤雨,时而舒缓如溪流,坠胡的琴弦则时而高亢激昂,时而低回婉转,仿佛把听众带到了那个“包青天怒铡陈世美”的现场。
唱到秦香莲带着儿女拦轿告状时,陈伯的腔调陡然转柔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大人啊,你可知儿女哭得肝肠断,你可知为妻千里寻夫难?”他眼神微垂,手指在简板上轻轻摩挲,仿佛真的成了那个含冤告状的妇人,台下的老人们听得入神,前排的张奶奶用手帕擦了擦眼角:“多少年没听过这么地道的《包公断后》了,这唱词,这腔调,还是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一段唱罢,陈伯拱手致意,台下立刻响起掌声,紧接着,一位年轻的女演员走上台,她是陈伯的徒弟小林,今年二十八岁,她带来的经典唱段是《借髢髢》,选自河南坠子传统曲目《李天宝吊孝》。
“梳油头,擦官粉,红袄绿裤系腰裙……”小林的嗓音清亮如泉,带着少女的娇俏,她边唱边比划,模拟着王二姐借髢髢时的羞涩与急切:“大嫂子,你那髢髢借给我梳梳头,明日里我还你新的绫罗绸。”简板在她手中敲得轻快,坠胡的旋律也跟着跳跃起来,像春日里嬉戏的溪流,台下的孩子们被逗得咯咯直笑,有个小男孩还学着小林的样子,拍着手打起了拍子。
经典之所以为经典,正在于它总能跨越时代,让不同的人在其中找到共鸣,老人们在唱段里听见了旧时光的影子,孩子们在旋律中感受到了故事的温度。
演出过半,陈伯和小林又合作了一段《红楼梦》选段《黛玉葬花》,小林的唱腔婉转缠绵,把林黛玉“花谢花飞飞满天”的愁绪唱得淋漓尽致;陈伯的坠胡则如泣如诉,琴音里满是怜惜,两人一唱一和,配合默契,仿佛真的把大观园的悲欢离合搬到了这小小的舞台上。
“师父教我坠子,先教‘唱念做打’,再教‘情真意切’。”小林在后台休息时说,她大学毕业后跟着陈伯学坠子,一开始觉得“老调子”不够时髦,后来才慢慢听懂了其中的韵味,“河南坠子的词,都是老百姓自己的故事,‘借髢髢’里有邻里情,《包公断后》里有公道,《黛玉葬花》里有真情,这些经典,唱的是人心,传的是根。”
陈伯听着徒弟的话,眼里泛着光:“我十五岁学坠子,那时候师父说,‘坠子艺人的根在民间,心在观众’,现在老了,就想多带几个徒弟,让这些老唱段能传下去。”他说着,拿起坠胡又试了试音,琴音在空旷的后台回荡,像一声声不倦的呼唤。
夜渐深,演出在《杨家将》的“高腔”中落下帷幕,观众们迟迟不愿离去,有人围着陈伯请教唱腔,有人拉着小林合影,孩子们则围着木桌,好奇地摸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坠胡。
晚风依旧,广场上的灯光渐渐暗下来,但河南坠子的弦音,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,那些经典的唱段,那些传承的故事,就像黄河的流水,奔涌不息,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文化记忆。
这,就是经典的魅力——它从不曾老去,只是等待着一颗颗热爱的心,再次将它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