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琴房,落在琴盖那架旧钢琴的漆面上，浮着细小的尘埃，我伸手从琴谱堆里抽出一册薄薄的曲谱，封面是泛黄的道林纸，右下角用钢笔写着四个字——幻想的小曲，墨迹有些洇开，像被谁不小心滴落的泪痕晕染过，倒衬得这四个字有了几分温柔的旧时光。
这册钢琴谱很薄,薄得像一片秋天的银杏叶，总共不过八页纸，每页的右下角都标着页码，数字是用铅笔写的，轻轻的，怕惊扰了纸上的音符，第一页的谱头没有标题，只有一行小字：“给所有在现实里走神的人”，字迹秀丽，带着点女性化的婉转，像是某个穿棉布裙子的姑娘，坐在黄昏的窗边，用羽毛笔蘸着晚霞写的。
翻开第一页,高音谱号像一只翘着尾巴的音符小兽，蹲在五线谱的开头，左手的伴奏是简单的分解和弦，C大调，三个音一组，像石子投入湖心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，右手的旋律从中央C开始，慢慢向上攀爬，带着点试探性的犹豫，像孩子第一次踩着落叶走路，生怕惊醒了午睡的风，第三小节突然跳出一个降E，像在清澈的溪水里滴了一滴墨，墨晕开，却生出奇异的柔光——原来幻想，就是给规矩的世界偷偷藏一颗糖。
谱子上有不少修改的痕迹,第五页的旋律线上，用红笔划掉了一串十六分音符，旁边写着“太吵了，要像月光穿过云层”，我试着弹了那划掉的音符，果然像夏夜的骤雨，急躁得砸得窗棂响；而改后的版本，音符变得稀疏，每个音都带着长长的延音线，像猫踮着脚走过地毯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第七页有一处用铅笔画的蝴蝶，翅膀是两个八分音符，触须是四分音符的符干，旁边写着：“这里要停一下，让蝴蝶飞走。”我弹到这里，果然在休止符处停了一秒，仿佛看见一只透明的蝴蝶，从琴键上飞起来，掠过谱纸，停在窗台的茉莉花上。
最让我心动的是谱子背面的几行字,没有音乐符号，只有文字，是用钢笔写的，字迹有些潦草，像是边弹边写：“今天在公园看见老奶奶喂鸽子，鸽子翅膀扑棱棱的声音，像极了琶音，写进第三段了，左手要模仿鸽子点头的样子，节奏要轻，不能吓到它们。”还有一句：“下雨了，雨滴落在雨棚上，是断断续续的切分节奏，要不要加进间奏呢？算了，留白吧，幻想里总要有些地方，是没被雨水打湿的。”
我坐在钢琴前,指尖按下第一个音符，C大调的温暖流出来，像晒过的棉被裹住身体，左手的和弦像摇篮，轻轻晃着右手的旋律，那个降E音又来了，像突然想起的童年往事，带着点模糊的甜，弹到第五页的“月光穿过云层”，我故意放慢速度，让每个音符都像在云层里打了个滚，再慢悠悠地落下来，第七页的蝴蝶飞走时，我甚至听见窗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“扑棱”，大概是真的蝴蝶，被琴声惊动了。
曲子不长,八页纸，三分钟，最后一个音符是右手的高音G，带着渐弱的记号，像远去的帆船，慢慢消失在海平面的雾气里，我合上谱子，封面上的“幻想的小曲”四个字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，原来这册谱子，从来不是要教会人弹一首完美的曲子，而是要提醒每个弹奏它的人：在规规矩矩的五线谱里，永远要为幻想留一扇窗——那里有没被雨水打湿的留白，有会飞的蝴蝶，有鸽子点头的节奏，还有像月光一样，能穿过云层，照进现实的光。
琴房里的阳光又移了移,落在钢琴的黑白键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，我把那册钢琴谱重新放回琴谱堆，指尖似乎还留着音符的温度，或许下次再弹它时，我会在某处空白的地方，加上一个自己的幻想——一个像棉花糖一样的和弦，或者一个能让音符跳起圆舞曲的记号，毕竟，这本“幻想的小曲”，从来不是谁的专属，它是所有愿意在现实里走神的人，共同写下的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