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豫剧的长河中,若论“一声能唱遍天下”的经典,马金凤先生的《抬花轿》必是那颗最璀璨的明珠,这位被尊为“豫剧皇后”的表演艺术家,以浑厚醇厚的“豫东调”为魂,将周家大小姐周月英坐花轿的鲜活故事,唱进了无数人的心里,它不仅是一出戏,更是一幅流动的民俗画卷,一曲扎根泥土的生命赞歌。
马金凤先生的艺术人生,本身就是一部厚重的传奇,1922年出生于山东曹县的她,自幼学唱河南梆子(豫剧前身),师从豫剧大师马双枝,后扎根河南,以“大净”(老旦)行当崛起,却凭借对角色的深刻理解与嗓音的可塑性,跨越行当,塑造了无数经典形象,而《抬花轿》中的周月英,则是她艺术生涯中“点睛之笔”——这原是花旦戏,却硬是被她以“花旦的身段、老苍的底气”演绎得活色生香,成为豫剧舞台上“以情带声、声情并茂”的范本。
马金凤的嗓音如“黄河之水奔流不息”,高亢处似裂帛,低回处若溪流,而《抬花轿》的唱腔设计,恰好将她的嗓音优势发挥到极致,她不追求华丽的技巧,却用最朴素的“真”打动人:唱周月英的娇俏,眉眼都是戏;唱周月英的喜悦,连唱腔都带着轿子颠簸的节奏感,正如她自己所说:“戏是演给老百姓看的,得让他们听得懂、记得住、心里热乎。”这份对观众的敬畏,让《抬花轿》成了“接地气”的经典,跨越地域与年龄,在民间长久流传。
《抬花轿》的故事并不复杂:明代,尚书府大小姐周月英在坐花轿出嫁途中,偶遇武状元丁其山,两人从“斗嘴”到“倾心”,最终成就一段美满姻缘,但它的魅力,正在于这“简单”里的鲜活——没有帝王将相的权谋,才子佳人的苦恋,只有寻常人家的喜怒哀乐,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生活的温度。
剧中最经典的“坐轿”一折,堪称豫剧表演的“活化石”,马金凤饰演的周月英坐在轿中,通过“颠轿”“望景”“抒情”等一系列身段,将新娘出嫁的羞涩、好奇与期待演绎得淋漓尽致,她不用繁复的道具,仅凭眼神的流转、水袖的翻飞、腰肢的微颤,就让观众仿佛看到轿子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的颠簸,听到轿外吹吹打打的唢呐声,甚至闻到轿中飘出的胭脂香,那段脍炙人口的“府门外三声炮花轿起动”,唱腔明快如行云流水,字字句句都是女儿家的娇憨与喜悦,听人如临其境,仿佛自己也坐上了那顶缀着红绸的花轿,跟着周月英一路走向充满未知的新生活。
更难得的是,《抬花轿》的喜剧内核并非插科打诨,而是源于人物的真实性格,周月英不是传统戏曲中“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”的大家闺秀,她敢说敢笑、活泼灵动,对爱情有自己的主张;抬轿的轿夫也不是背景板,他们插科打诨、憨态可掬,用市井的幽默冲淡了出嫁的离愁,让整出戏充满了“人间烟火气”,正如马金凤所说:“老百姓的生活里,哪有那么多悲悲戚戚?更多的是苦中作乐,笑着活下去。”
《抬花轿》之所以能成为马金凤的“代名词”,更在于它承载了豫剧艺术的精髓——对“真善美”的追求,对“生活”的描摹,马金凤的演绎,让周月英这个角色超越了“戏曲人物”的范畴,成为一代中国人对“美好爱情”“幸福生活”的文化想象。
马金凤先生虽已离世,但她留下的《抬花轿》仍在舞台上焕发生机,从老一辈艺术家到青年演员,无数人传承着她的表演精髓;从乡村戏台到城市剧院,这出戏依然吸引着观众;甚至通过短视频、戏曲电影等新媒介,年轻一代也开始爱上周月英的“娇俏”与轿夫的“幽默”,这或许就是经典的力量:它不因时代变迁而褪色,反而像陈年的酒,越品越有滋味。
正如马金凤先生常说的:“戏比天大,观众是亲。”她用一生的艺术实践告诉我们,真正的经典,永远扎根于人民的生活,流淌着民族的血脉。《抬花轿》这出戏,连同马金凤先生那如黄河般浑厚有力的唱腔,早已成为豫剧文化的一部分,在时光的长河中,永远散发着“豫韵”的芬芳。
当唢呐再次吹响“抬花轿》的旋律,我们仿佛仍能看到那位豫剧皇后,在舞台上笑着、唱着,将最朴素的人间烟火,唱成了永恒的经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