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窗帘的缝隙时，我正从梦里抽身，指尖残留着冰凉的触感，像刚触碰过某个旧物的棱角——梦里，我看见了你,还有那叠叠在钢琴盖上的泛黄琴谱。
琴谱是旧的，边角卷得毛毛躁躁，封面上用蓝墨水写着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字迹被岁月晕开，像当年你练琴时手心渗出的薄汗，你总说这首曲子太甜，腻得像化不开的奶油，却还是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，笨拙地在琴键上敲出前奏，那时我坐在你旁边，脚尖够不到地，就盯着你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舞，小指偶尔会勾错音，你便红着脸笑，骂自己“笨蛋”,眼里的光却比琴房顶的吊灯还亮。
那叠琴谱里夹着不少“秘密”，第三页的《致爱丽丝》旁，有你用铅笔写的“小懒猪，今天要练满三遍哦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故意逗我；第七页的《卡农》折了个角，那是我们一起参加学校文艺汇演的曲子，你紧张得手心冒汗，我偷偷在你手心画了只小乌龟，你笑得差点弹错音，后来上台时，台下观众都看见你裤袋里露出半截画着乌龟的纸条，还有最后一页，空白的五线谱上，你画了两个并排的小人，旁边写着“永远和你一起弹琴呀”,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。
梦里，我坐在那架旧钢琴前，琴谱摊开在谱架上，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纸页沙沙响，你站在我身后，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，带着熟悉的、淡淡的茉莉香——你总用茉莉味的护手霜，说“这样弹琴，闻起来像春天”，你的声音很轻，混着琴音飘过来：“这里要渐强，像我们第一次放烟花，砰地一下，炸开好多星星。”我跟着你的力度按下琴键，旋律流出来，像当年一样，带着点青涩的温柔，又藏着你总说的“笨拙的勇敢”。
可梦里的你，始终背对着我，我想转你的脸，指尖却穿过一片虚无，只摸到冰凉的琴谱，琴音突然乱了，你像被风吹散的烟，慢慢隐进光里，只剩下谱架上那叠泛黄的纸，和一句没说完的“记得要……”。
醒来时，天已经大亮，我赤脚踩在地板上，走到客厅角落那架落了灰的钢琴前，掀开琴盖，木头味混着尘埃扑面而来，我从琴键下方抽出一个铁盒，打开，那叠琴谱果然躺在里面，边角的卷曲和梦中的一模一样，封面的蓝墨水字迹,像被水泡开的泪。
我翻开第三页，铅笔写的“小懒猪”还在，指尖抚过，仿佛还能触到你当时带着笑的温度，第七页的折角依旧倔强地翘着，像那年我们偷偷翻墙去河边看星星，你裤脚沾的草屑，怎么也拍不掉，最后一页的小人还在，那个爱心被岁月晕染得更淡了,却还是能看清当年你一笔一画的小心翼翼。
我坐下来，将琴谱架好，指尖落在《梦中的婚礼》的第一个音符上，琴音有些涩，像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，可弹到中段，那些被尘封的旋律突然活了过来——是你当年教我的呼吸，是你在谱子上标记的强弱，是我们一起练琴时，阳光透过琴房窗户，在地板上洒下的、跳动的光斑。
原来，有些思念从不会随时间褪色，它就藏在这叠泛黄的琴谱里，藏在每一个没弹完的音符里，藏在每一次梦醒后，指尖残留的、冰凉的触感里，就像昨夜梦见你时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，我终于在琴声里听懂了——
“记得要，一直弹下去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