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下町的雨总是带着黏稠的湿意,像浸了水的和服,贴在人身上甩不脱,我推开“古乐堂”旧书店的门时,铃铛声混着霉味扑面而来,老板老田正戴着老花镜,用镊子夹着一张虫蛀的乐谱,指尖沾了点唾沫翻页——这是他多年的习惯,像在给古籍“把脉”。
“找什么?”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有奇怪的钢琴谱吗?”我晃了晃手里的背包,“带点……‘故事’的。”我是音乐学院的研究生,专攻民俗音乐与传说,最近在收集那些被诅咒的乐谱,据说它们藏着不该被弹奏的旋律。
老田终于抬起眼,浑浊的眼睛扫过我,又瞥向店深处:“最里面那个樟木柜,第三层,昨天收来的,一个老婆婆拿来换的,说是不吉利,家里年轻人弹了总做噩梦。”
樟木柜的味道混着旧纸的清香,我翻到第三层时,指尖触到一本泛黄的硬壳谱,封面是深蓝色的绸面,用金线绣着一条模糊的鱼形,鱼身却像人的轮廓,尾巴拖出长长的、带血丝的纹路,右下角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两个字:“大鱼”。
翻开第一页,没有作曲名,没有年代,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日文:“弹此谱者,当以血换琴弦,以泪调音阶,否则溺灵将自琴中出,索其魂魄。”
我心脏猛地一跳,这是……诅咒谱?
乐谱的谱号很奇怪,不是高音谱号也不是低音谱号,像是一个扭曲的波浪,旁边标注着“潮汐之音”,第一小节的音符是断断续续的十六分音符,像溺水者挣扎时吐出的气泡,下方还画着小小的、长着獠牙的鱼脸——是“溺灵”,日本传说中因执念溺亡的水鬼,会化作半人半鱼的怪物,把活人拖入水中。
“弹弹看?”身后突然传来老田的声音,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“老婆婆说,她奶奶的奶奶,是江户时候的艺伎,弹过这谱,后来就失踪了,只在河边找到一只绣着‘大鱼’的木屐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,手指却不自觉地抚过琴键,回到家,我打开那架用了十年的旧钢琴,琴键有些发涩,像很久没人碰过,深吸一口气,将谱子架在谱架上。
第一个音符落下时,没什么异常,但弹到第三小节,那些扭曲的波浪谱号突然像活了一样,在纸上微微晃动,琴声开始变得黏稠,像浸了水的丝绸,每个音符都带着“咕嘟咕嘟”的水声,仿佛是从深不见底的海底传来的。
我越弹越快,手指像被琴键吸住,停不下来,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,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拍打,房间里开始弥漫开潮湿的腥味,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草,镜子里,我的身后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——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,穿着染血的白色和服,手指细长,指甲却像钩子一样弯曲。
是溺灵。
谱上的音符突然变成了血红色,像凝固的血,我猛地想起谱子上的警告:“以血换琴弦”,慌乱中,手指被琴键划破,一滴血落在琴键上,瞬间被吸了进去。
血珠落下的瞬间,溺影的轮廓清晰了,她转过头,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,嘴巴咧到耳根,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:“……终于,有人来陪我弹琴了。”
她的声音像水泡破裂,带着彻骨的寒意,我吓得想站起来,却发现双腿像被水草缠住,动弹不得,钢琴自己开始弹奏,手指在琴键上疯狂舞动,旋律越来越快,像是在模仿溺水者最后的挣扎。
“别弹了!”我对着镜子大喊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溺影突然安静下来,伸出手,指向谱子上的“大鱼”图案。“……那是我的名字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悲伤,“我叫‘大鱼’,是江户时候的渔夫的女儿,为了救被大鱼拖走的父亲,我跳进了海里……可我找不到他,只能在水中游啊游,游成了溺灵。”
谱子上的金线突然亮起,像一条发光的鱼。“父亲给我做了一个木屐,上面绣着‘大鱼’……我想找到他,可我只能在琴声里,等一个能听我故事的人。”
琴声渐渐慢下来,变得温柔,像海浪轻轻拍打沙滩,溺影的影子慢慢变淡,她看着我,黑洞般的眼睛里,似乎流出一滴眼泪。
“……帮我找到父亲的木屐,好吗?”
琴声停止的瞬间,房间里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,雨停了,腥味散了,镜子里只有我苍白的一张脸,谱子上的血红色褪去,变成了普通的墨水。
第二天,我去了老田说的河边,江户时候的渔村早已变成现代的住宅区,但河边还保留着一座小小的“水神社”,神社的供桌上,放着一双磨损的木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