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斜斜切进琴房,在黑白琴键上投下细长的影子，我指尖落下，肖邦的《夜曲》像一条温柔的河，从琴弦间漫溢出来，缓缓漫过窗棂——窗外，真的有条河，它不宽，却很长，从村头的老槐树一直蜿蜒到天边，像一条银色的丝带，系着我整个童年的记忆。
那时我总坐在河边,看水波一叠叠推着碎金般的阳光，听水声和着风声，一遍遍唱着不成调的歌，后来我学了钢琴，琴谱上的音符开始像河里的鹅卵石，一颗颗排列起来，带着水的温度，我弹《小星星》，觉得那旋律是河面上跳动的光点；弹《致爱丽丝》，觉得那温柔的旋律是河轻轻拂过脚踝的凉意，原来从那时起，河流就已经跟着我了——它跟着我的脚步，从村口的小院走到城里的琴房，跟着我的心情，从清澈的童音变成沉郁的成年旋律。
钢琴谱是河流的另一种存在,它把流动的水声凝固成符号，把瞬间的感动定格成永恒，我有一本泛黄的旧谱子，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，里面是我十五岁时写的第一首曲子，叫《童年的河》，谱子上没有复杂的和弦，只有简单的右手旋律，像河里一串串追逐的浪花，左手是低沉的伴奏，像河底沉默的石头，每次弹到那里，我总能看见自己蹲在河边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波浪，看蚂蚁顺着水线爬，听奶奶在远处喊我回家吃饭，那些被河水冲走的时光，原来都藏在琴谱的褶皱里，只要指尖一碰，就又活过来了。
后来我离开了家乡,去更远的城市读书，琴房外的河流变成了高楼间的护城河，水不再清澈，却依然流淌，我开始弹李斯特的《钟》，密集的音符像河面上溅起的雨点，急促而热烈；弹德彪西的《月光》，旋律像月光下的河，朦胧而温柔，我发现，无论我走到哪里，河流总跟着我——它跟着我的琴声，在不同的城市里，弹出不同的调子，在江南水乡，琴声是婉转的评弹，河水也跟着慢下来，绕过乌篷船，拂过青石板；在北方的城市，琴声是豪迈的秦腔，河水也变得粗犷，裹着黄土，奔向远方。
去年冬天,我回了趟老家，河边的老槐树还在，只是枝干更粗了，我坐在树下，翻开那本旧谱子，指尖落在《童年的河》上，琴声响起的那一刻，我忽然看见，河里的水波开始跟着旋律晃动，像一群孩子，在听我弹琴，原来河流一直跟着我，不是跟着我的脚步，而是跟着我的心——它记得我所有的欢喜与悲伤，记得我在琴键上洒下的每一滴眼泪，记得我把青春谱成曲，又把曲子还给它。
如今我依然常常弹琴,琴谱越来越厚，从童年的简单旋律到成年的复杂和声，但河流始终跟着我，它像一条无形的线，把我和过去、和自然、和所有美好的记忆连在一起，当我弹起巴赫的《平均律》，我觉得那是河流在平原上蜿蜒的从容；当我弹起贝多芬的《命运》，我觉得那是河流在峡谷里咆哮的倔强，钢琴谱是河流的乐章，河流是我的琴谱——我们互相跟随，互相见证，把时光弹成一首永远的歌。
琴声停了,窗外的河还在流，它跟着我，跟着我的琴声，跟着我的生命，流向下一个明天，而那些藏在琴谱里的河流，会永远在黑白琴键上，流淌着，歌唱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