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,压着一本泛黄的活页笔记本,封皮是褪色的蓝,边角磨出了毛边,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棉布,今天整理书架时,它突然掉下来,砸在我脚背上——我弯腰捡起,指尖触到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的四个字:《甚至是的吉他谱》。
字迹是我的,但潦草得陌生,像是十七岁的某个深夜,一边打哈欠一边写下的,翻开第一页,钢笔字在五线谱旁歪歪扭扭地爬着:“《甚至是的》,小娟唱的,吉他老师说,这首歌的和弦简单,但情感难,我当时想,能有啥难的,不就是C、G、Am、F嘛?”
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:“2018年3月15日,琴行练琴室,窗外的玉兰花开了,我总弹错第三小节,老师敲我脑门:‘心不在这儿,弹什么琴?’”
我笑出声,指尖抚过那行字,墨迹已经晕开,像当时没擦干净的泪痕,那年我十七岁,刚学吉他三个月,暗恋隔壁班男生,他喜欢穿白衬衫,书包上挂着一个奥特曼挂件,我第一次听到《甚至是的》,是在学校的广播站,小娟的声音带着沙哑,唱“甚至是春天也会过去,甚至是誓言也会忘记”,我握着笔,在作业本上写了一整页“甚至是”,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“甚至是”什么。
吉他谱的第二页,贴着一张便利贴,是另一个女生的字迹:“副歌部分节奏要慢,像叹气一样,对了,你总把‘甚至’弹成‘生是’,别犯傻啦。”字迹是粉色的,带着小爱心,应该是琴行的同学小林,我记得她,总扎着高马尾,弹吉他时手腕会转出好看的弧度,我们曾挤在小小的练琴室,她教我扫弦的力度,我帮她纠正和弦转换,窗外的蝉鸣和吉他的木纹味,混着夏天冰镇西瓜的甜,成了那年最鲜活的记忆。
谱子第三页,有一处用红笔圈出的和弦转换:“G→Am这里,食指要快,不然会断。”旁边画了个哭脸,是我后来加的,2019年夏天,我和暗恋的男生表白,他笑着说“你挺好的,但我只把你当朋友”,那天晚上,我坐在操场边,抱着吉他弹《甚至是的》,弹到副歌时,眼泪掉在琴弦上,声音突然哽咽,后来我回到练琴室,对着谱子一遍遍练G→Am,直到手指磨出茧,和弦转换流畅得像流过的风,那时我才懂,吉他老师说“情感难”,不是因为技巧,是因为弹琴的人,把自己的故事揉进了和弦里。
再往后翻,谱子里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,叶脉清晰,像极了那年秋天的脉络,2020年疫情在家,我每天抱着吉他弹这首歌,妈妈总说“天天弹,不腻吗?”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谱子上新增的笔记:“这里可以加一个泛音,像月光落在地上。”“弹到‘甚至是遗憾也会珍惜’时,要想起小林说的,像叹气一样。”那时小林去了外地上大学,我们很少联系,但每次弹起这首歌,好像她还在我身边,笑着说“你进步了”。
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字:“2023年10月22日,在Live House听到有人弹《甚至是的》,突然哭了,原来有些歌,早就不是歌了,是时间的标本。”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吉他图案,琴弦上写着“再见”。
合上笔记本,窗外的阳光正好,落在封面上,“甚至是的吉他谱”几个字,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,我走到琴架前,拿起那把陪我五年的民谣吉他,琴颈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,像青春里的勋章,调好音,手指轻轻按上和弦,《甚至是的》前奏响起来,熟悉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,像穿过时光的隧道,把我带回那些练琴室的黄昏、操场边的夜晚、隔着屏幕的聊天框。
“甚至是春天也会过去,甚至是誓言也会忘记,甚至是眼泪也会风干,甚至是……”
我轻轻跟着唱,声音有些颤抖,却又无比坚定,原来“甚至是的”从来不是一句悲观的话,它是在说:即使会失去,即使会遗憾,即使一切都会过去,我们依然曾热烈地爱过、认真地弹过、用力地活过。
吉他谱上的墨迹会褪色,琴弦会生锈,但那些藏在和弦里的青春,那些“甚至是的”瞬间,永远鲜活,就像此刻,阳光落在琴箱上,震出细碎的光,像极了当年,我们一起弹给风听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