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那本钢琴谱时,它被老师从琴房柜子里拿出来，封面是磨得发灰的浅蓝，边角卷得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，我盯着封面上用铅笔写的“初级练习曲”五个字，手指悄悄蜷了蜷——这是我学琴第三个月，第一次觉得“难”像块沉甸甸的石头，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“这首《小步舞曲》，下周要弹熟。”老师把谱子递过来，指尖点了点第二页的左手和弦，“注意这里，每个和弦要落得稳，别像砸键盘。”
我接过谱子,翻开第一页，右手的旋律还算简单，可左手那几个和弦像调皮的小精灵，手指刚摆好位置，按下去不是错音就是力度不均，那天放学后，我把谱子摊在琴桌上，对着它发了半小时呆，最后用铅笔在空白处狠狠写了一行字：“我太笨了。”
那之后的每天,谱子成了我的“敌人”，早上起床先弹半小时，晚上做完作业再弹一小时，手指练得发酸，手腕快抬不起来，可左手的和弦依旧像散了架的积木，怎么也拼不整齐，谱子上那行“我太笨了”被我描了又描，铅笔印越来越深，像一道刺眼的伤疤。
有天练琴时,妈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进来递给我一杯温水，指着谱子上的和弦说：“你看，每个和弦都是由三个音组成的，你先别急着按，先在琴键上找到每个音的位置，用手指轻轻点，记住它们的‘声音样子’，再慢慢合起来。”
我照着做,先单弹do、mi、sol，再试着同时按下，声音虽然有点虚，但总算没跑调，那天晚上，我把左手每个和弦都拆开练，在谱子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：红色写“do的位置”，蓝色写“mi的位置”，绿色写“sol的位置”，谱子渐渐变得像幅涂鸦画，乱糟糟的，却让我觉得心里踏实了些。
一周后,我终于能完整弹完《小步舞曲》了，虽然左手和弦还是有点磕绊，但旋律总算流畅起来，老师上课时听完，笑着说：“你看，‘笨办法’也有笨办法的好处，你把每个音都摸熟了，比那些投机取巧的孩子弹得稳多了。”
那天放学,我又翻开谱子，看着那行“我太笨了”，突然觉得它没那么刺眼了，我用橡皮轻轻擦掉一半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“笨，但没放弃。”
后来我学了更难的曲子,车尔尼的599，巴赫的《小前奏曲》，每一本谱子上都写着“我太笨了”，有的写在左手跑动不流畅的地方，有的写在复杂的节奏段落，有的写在双手配合总出错的小节，但每一行“笨”字旁边，都跟着密密麻麻的笔记：“这里节拍器打60，先慢练”“左手小指力度不够，多抬高一点”“双手合练时，先默唱右手旋律”。
渐渐地,我发现“笨”好像不是缺点了，它像个小闹钟，提醒我哪里需要多花点时间；又像个小地图，指着我需要走的路，那些写满“笨”字的谱子，被我翻得起了毛边，铅笔印晕染开，像一片片小小的云，飘在我弹琴的路上。
现在我的琴房里,还放着那本浅蓝封面的《小步舞曲》，偶尔翻开来，看到那行被擦掉一半的“我太笨了”，和旁边歪歪扭扭的“笨，但没放弃”，总会想起那个对着谱子发呆的下午。
原来“笨”从不是阻碍，而是认真走过的痕迹，就像那本写满“笨”字的钢琴谱，每一笔都藏着笨办法里的光，照着我慢慢往前走——弹得慢点，没关系，只要在弹；笨点也没关系，只要没放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