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抽屉最底层,压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,扉页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“我的钢琴谱”,下面是一串日期——2013年,我十岁,翻开本子,第一页就是用数字写的《梦中的婚礼》:1 3 5 | 5 3 1 | 6 1 3 | 2 1 6……每个数字旁边都画着小小的哭脸或笑脸,那是当年我弹错音时气的,弹对时乐的。
十岁那年,我第一次在琴行见到钢琴,黑色的琴盖像天鹅的翅膀,黑白键在灯光下泛着光,老师摸着我的头说:“学琴不难,先学数字谱,像数数一样简单。”数字谱真的简单:1是do,2是re,3是mi,高音加点,低音加点,连节奏都用短线和长线标得清清楚楚,我很快就能磕磕绊绊地弹出《小星星》,后来又啃下了《致爱丽丝》的前八小节。
那本数字谱里,我最爱的是《梦中的婚礼》,老师说这是“成人才能弹的曲子”,我却偏要挑战,谱子是同桌小雅复印给我的,她家有一架真正的钢琴,而我只有电子琴,每天放学回家,我把电子琴搬到阳台,对着数字谱一个音一个音地磨,高音区的和弦总弹不齐,左手伴奏总是抢拍,急得我直掉眼泪,眼泪滴在谱子上,把数字“4”晕成了小胖鱼,小雅说:“你把谱子给我,我回家帮你标强弱记号。”第二天,我的谱子上多了好多铅笔写的“f”(强)和“p”(弱),还有用荧光笔圈出的“渐慢”。
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过去:每天放学弹半小时琴,周末和小雅一起讨论谱子,等攒够零花钱买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,可五年级下学期,妈妈突然说:“要小升初了,先把琴停了吧。”我没敢争辩,只是把数字谱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,想着“等考完试就继续弹”。
可“等”字太重,小升初的暑假被补习班填满,初中住校,电子琴被收进了储藏室,偶尔路过琴行,看到玻璃窗里反射出的钢琴,我会停下脚步,想起阳台上的电子琴,想起那本画着哭脸笑脸的数字谱,但“以后有的是时间”的想法像藤蔓一样缠着我,让我总把“继续弹琴”的计划推到“明天”。
直到去年搬家,储藏室的蒙布掀开,电子琴上积了厚厚的灰,我蹲下来,轻轻按下do键,声音喑哑得像叹息,我翻遍了所有箱子,却没找到那本数字谱,问妈妈,她说:“旧书太多,去年清理废品时卖了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出来——不是为电子琴,是为那本写满童年笨拙努力的数字谱,为那个说“等考完试就继续弹”的自己。
后来我学了五线谱,能弹更复杂的曲子,可再也没找到弹数字谱时的快乐,数字谱简单到“幼稚”,却藏着最纯粹的热爱:不需要懂复杂的音程和和弦,只要认得1到7,就能把心里的旋律弹出来,那些被泪水晕开的数字,那些小雅画的强弱记号,是我和音乐之间最笨拙也最真诚的约定。
前几天刷到视频,一个小朋友用数字谱弹《梦中的婚礼》,弹到高潮处手指乱跳,却笑得眼睛发亮,我突然想起十岁的自己,想起阳台上的阳光,想起小雅说的“你弹得像小太阳”,原来有些遗憾,不是因为失去,而是因为“本可以”——本可以多坚持一天,本可以在某个周末把谱子弹完,本可以在买钢琴前,先用心弹完那本写满数字的谱子。
好可惜啊,那本沾着泪痕和荧光笔印的数字钢琴谱,好可惜啊,那个没能弹完《梦中的婚礼》的夏天,但或许遗憾本身,也是音乐的一部分——就像休止符让旋律更动人,那些未完成的曲子,永远在心里,弹着最温柔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