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午后,阳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客厅的地板上织出斑驳的光影,我正靠在藤椅上打盹,忽然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阳台飘进来,像刚抽芽的柳条,带着点生涩的脆嫩,却又倔强地钻进耳朵,我睁开眼,看见五岁的小孙女朵朵站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踮着脚,手里攥着块褪色的红绸帕,模仿着电视里戏台上的样子,有板有眼地唱着: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——”声音尖细,尾音拖得长长的,把“县”字颤成了小麻花,却偏偏透着一股认真的傻气。
我心里一热,悄悄起身走近,她正对着阳台上的玻璃窗练身段,小胳膊腿儿还不协调,转个圈差点绊倒,却立刻站稳了,把红绸帕往肩头一搭,煞有介事地扬起下巴:“爷爷,你看我像不像穆桂英挂帅?”玻璃窗映出她的小脸,粉嘟嘟的,额角还粘着颗没擦干净的饭粒,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,盛满了对舞台的向往。
朵朵与戏曲的缘分,说来偶然,去年夏天,电视台播《新白娘子传奇》,她跟着许仙“西湖美景三月天”哼了两句,竟记了个八九不离十,我打趣说:“这哪是许仙,分明是小戏精!”她来了兴致,缠着我给她找“穿漂亮衣服唱歌的电视”,我翻出早年收藏的京剧碟片,《贵妃醉酒》的杨贵妃水袖一甩,她立刻丢了手里的玩具,蹲在屏幕前一动不动,连眨眼都忘了。
从那以后,戏曲成了她生活里的小插曲,每天放学回家,书包还没放下,就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,跟着咿咿呀呀地比划,我教她唱“我家有个小九妹”,她把“九妹”听成“久妹”,奶声奶气地唱“我家有个久妹妹”,逗得我们全家哈哈大笑,她也不恼,小手一拍:“爷爷,久妹妹就是唱得久!”倒把道理说回来了。
真正让她着迷的,是奶奶的一副旧戏服,那是奶奶年轻时在业余剧团唱豫剧用的,大红的绸面绣着凤凰,已经有些褪色,袖口还磨出了毛边,朵朵第一次见到时,眼睛都直了,非要套在身上,戏服对她来说太大,拖在地上像件斗篷,她却不管,拖着袖口在屋里转圈,嘴里唱着“花木兰替父去从军”,声音盖过了电视里的锣鼓点。
从那以后,练戏成了她的“必修课”,我找来戏曲教学的视频,她跟着学压腿,疼得龇牙咧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咬着牙坚持五分钟不松懈;学甩袖子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就自己喊着“一二三四”,一遍遍重复,有次我半夜起夜,看见客厅亮着灯,她趴在沙发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块红绸帕,电视里正放着《穆桂英挂帅》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——大概是白天练功太累,梦里还在唱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”。
最让我动容的,是去年重阳节,社区组织戏曲晚会,朵朵非要上台表演,我本担心她怯场,没想到她穿上那件改小的红戏服,站在台上,面对满场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,竟然一点都不慌,她唱的是《花木兰》选段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,声音清亮,字正腔圆,尤其是“谁说女子享清闲”一句,带着点不服气的小倔强,唱得台下掌声雷动,我站在台下,看着她的小身影在灯光里晃,忽然想起奶奶年轻时在台上唱戏的样子,一模一样的认真,一模一样的亮堂。
朵朵的“戏匣子”越开越大,不仅会唱京剧、豫剧,最近还迷上了黄梅戏,《女驸马》里的“为救李郎离家远”,她能从头唱到尾,还学着电视里的样子,唱到“离家远”时,用手帕半遮着脸,眼波流转,像个小大人,有时候她拉着我的手,奶声奶气地问:“爷爷,等我长大了,能不能像穆桂英一样当大元帅?”我就摸摸她的头说:“当然能,到时候爷爷给你当旗手!”
我知道,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,戏曲或许只是一些“好玩”的唱腔和“漂亮”的衣服,但看着她对着镜子模仿身段的样子,听着她奶声奶气却字字认真的唱腔,我忽然明白,那些流传百年的经典,那些唱念做打的韵味,正在这个小小的生命里生根发芽,她或许不懂“西皮流水”和“二黄导板”的区别,不懂“生旦净丑”的讲究,但她用最纯粹的热爱,让老戏魂在稚嫩的嗓子里,焕出了新的光。
窗外的阳光又斜了几分,朵朵唱累了,蹦跳着跑过来,扑进我怀里,小脸蹭着我的胳膊:“爷爷,我再唱一段,你听我唱得好不好?”我抱起她,闻着她头发里淡淡的阳光味,轻轻点头,她清了清嗓子,又咿咿呀呀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