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鲁西南的村庄时,村头的老槐树下总会亮起几盏白炽灯,竹木搭的戏台有些简陋,红布铺的台子边缘已洗得发白,但锣鼓声一响,台下立刻坐满了人——抱孩子的老人、攥着玉米棒的妇女、追着跑的孩童,目光都齐齐投向台上,那群穿着戏服、踩着碎步走来的,不是专业剧团,而是村里刚忙完秋收的妇女们,她们有的刚放下锄头,手上还带着泥土的痕迹;有的刚从厨房出来,围裙边还别着擦汗的毛巾,可一开口唱《穆桂英挂帅》,那股子英气竟比台上的名角还足。
“俺们村会唱戏的,都是‘老戏骨’了。”65岁的李桂兰是村里的“戏班头”,说起学戏的往事,眼角的皱纹都带着笑,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村里没电视没网络,谁家办红白喜事,都要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,那时她才十几岁,跟着大人去看戏,台上的花旦甩着水袖,老生捋着胡须,唱词一句句钻进耳朵里。“回家后,俺拿着扫帚当马骑,对着灶台唱‘苏三离了洪洞县’,把灶王爷都逗乐了。”后来村里成立“农民剧团”,她第一个报了名,跟着县剧团来的老师学身段,对着镜子练眼神,一练就是四十多年。
如今剧团的二十多个成员,都是村里的媳妇、闺女、老太太,张爱莲今年52岁,是两个孩子的妈妈,也是种地的好手,白天她扛着锄头下地,晚上回家就掏出戏本子背词。“《花木兰》里的‘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’,俺边择菜边唱,菜叶子都择错了好几回。”她笑着说,但唱到“谁说女子不如男”时,嗓门会不自觉地拔高,仿佛要把心里的憋屈都喊出来,王秀芹是两个孙子的奶奶,年轻时跟着戏班跑过龙套,现在腰不好,演不了武旦,就改唱老旦,唱《岳母刺字》时,手一颤,针线真的扎到了手指,却疼得咧嘴笑:“这戏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”
演出前的一小时,村委办公室成了“化妆间”,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,摆着五颜六色的油彩、假发、头面,妇女们互相帮忙画眉、贴片子,手法竟有几分专业,李桂兰给张爱莲贴“额子”,手指轻轻按着鬓角,嘴里念叨:“当年俺师父说,穆桂英的额子要正,眼神要亮,那是‘挂帅’的底气。”张爱莲点点头,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红艳艳的嘴唇微微颤抖——她第一次演穆桂英,还是二十年前,那时她刚嫁到村里,紧张得忘了词,还是台下的婆婆小声提醒她。
戏服大多是她们自己缝的,张爱兰的“穆桂英靠旗”是用红绸被面改的,金线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,绣了整整半个月。“绣的时候,俺就想,穆桂英打仗时,是不是也这么仔细?”她摸着靠旗上的流苏,像摸着老伙计,王秀芹的“老旦袄”袖口磨出了毛边,她却舍不得换:“这是俺演《杨门女将》时穿的,十年了,比俺的棉袄还亲。”
锣鼓点响起,她们便成了戏里的人,李桂兰演的穆桂英,英姿飒爽,甩靠旗时腰杆挺得笔直,仿佛真的在点将台前调兵遣将;张爱兰唱的花木兰,嗓音清亮,“万里赴戎机”一句,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倔强;王秀芹的佘太君,颤巍巍地唱出“满门忠烈为国殇”,台下竟有老太太抹起了眼泪,演到“挂帅”一场,李桂兰突然跪倒在地,膝盖磕在戏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她却没停,继续唱着,直到唱完最后一个字,才扶着膝盖站起来,裤子上沾满了土,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她抹了把脸,笑得像个孩子:“疼?不疼,俺是穆桂英,这点疼算啥!”
对农村妇女来说,唱戏不只是爱好,更是日子的一部分,农忙时,她们扛着锄头下地,嘴里哼着戏词;农闲时,她们凑在村头排练,笑声比锣鼓声还响,张爱兰说,以前她和婆婆总吵架,后来婆婆跟着她去看戏,听她唱《墙头记》,婆婆竟哭了:“唱得真好,以后俺不跟你吵了,日子都得像戏里那样,和和美美的。”现在婆媳俩一起排戏,婆婆给她梳头,她给婆婆画脸,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“戏母女”。
孩子们也跟着“沾光”,王秀芹的孙子才五岁,就能唱半出《天仙配》,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唱得有板有眼,他说:“长大了俺也要唱戏,像奶奶一样,站在台上让大家都鼓掌。”村里的年轻人以前总往外跑,现在看到妈妈、奶奶们在戏台上的样子,也愿意回来了,小周在外地打工,今年春节特意留下来,给剧团拍了段视频发到网上,没想到火了,点赞量破了万。“原来俺妈也能当‘网红’!”他笑着说,眼里有光。
戏台搭了一次又一次,从村头到镇上,再到县里的文化广场,李桂兰说:“以前觉得唱戏是‘不务正业’,现在才明白,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俺们得传下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