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里的月光总比别处凉些,林晚指尖划过那本从旧书市场淘来的谱子,羊皮纸的边角卷得像老人的皱纹,封面用褪色的金线绣着一架模糊的钢琴,下方一行小字:《夜蚀·未完成》。
她翻开第一页,没有五线谱,没有音符,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3-1-4-1-5-9-2-6-5-3-5-8-9-7-9-3-2-3-8-4-6-2-6-4-3-3-8-3-2-7-9-5-0-2-8-8-4-1-9-7-1-6-9-3-9-9-3-7-5-1-0……
圆周率?林晚皱眉,指尖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按对应的数字——1是中央C,2是D,3是E……可当3-1-4的三个音落下,空气突然静了,不是音乐停了,是连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,只有琴键余音在房间里打着旋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林晚是音乐学院的研究生,专攻音乐心理学,她见过不少怪谱子:用颜色代替音符的,用符号标记情绪的,甚至有用咖啡渍画出的旋律,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数字谱。
数字排列毫无规律,不像简谱的“1-2-3-4-5-6-7”对应“do-re-mi-fa-sol-la-si”,更不像乐理中的和弦标记,它们像一群被囚禁的幽灵,在羊皮纸上爬行,偶尔会停顿——比如第17个数字“3”后面,跟着一个用血红色墨水画的“♫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此处重复,直到听见不该听的声音。”
她试着弹奏后面的段落,5-8-9-7-9-3-2……音符跳跃得像受惊的兔子,旋律支离破碎,可当弹到第24个数字“6”时,琴房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,她抬头,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后,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,长发垂到腰间,手指正搭在她的肩上。
林晚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晚被那本谱子缠上了,她试过把它丢进储物柜,可第二天早上,它总会出现在她的钢琴上;她试过用布盖住,可数字会透过布料,在羊皮纸上凸起,像要爬出来。
她只能继续弹。
数字越来越怪,有时会出现“0”,对应钢琴最左边的A音,弹下去时,整个房间会陷入短暂的黑暗;有时会出现“13”,钢琴上根本没有第13个键(标准钢琴88键,从A0到C8,数字对应音高时通常只用到1-7),她只能用最接近的降B代替,可每次弹完,她都会在枕头上听到水滴声,伸手一摸,却是干的。
最诡异的是第47-50个数字:2-0-2-4。
这是今年的年份,林晚弹下这四个音时,琴房里的窗户突然自己开了,风卷着谱纸哗啦作响,她看见楼下的草坪上,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,手里拿着一只风车,正对着她笑,小女孩的脸很模糊,但风车上的图案,和谱子封面的模糊钢琴一模一样。
林晚跑下楼,草坪上空无一人,只有风车插在泥土里,缓缓转动,像在嘲笑她的疯癫。
林晚开始查资料,她翻遍校图书馆的音乐史档案,甚至联系了民俗学教授,可没人见过这样的数字谱,直到一天下午,她在旧书市场遇到一个卖唱片的老人,看到谱子时,老人的手突然抖了。
“《夜蚀》……”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封面,“三十年前,有个作曲家写过这个,他说数字不是用来弹的,是用来‘听’的。”
“听?”林晚愣住。
“数字是密码,解开密码就能听到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“那个作曲家,后来疯了,他说他听到了‘夜蚀’,就是夜晚在吞噬声音,他说弹完这首曲子,就会有人来接他。”
林晚回到琴房,颤抖着手翻到谱子的最后一页,最后一行数字是:1-0-0-0-0-0-0-0-0-0。
对应钢琴最右边的C8,最高音的C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第一个“1”,琴声清亮,像玻璃破碎,按下第二个“0”,灯光彻底熄灭,按下第三个“0”,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消失了。
数字一个接一个落下,琴声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像被吸进黑洞,当最后一个“0”按下时,整个世界只剩下寂静。
不是普通的寂静,是连“无”都不存在的寂静,林晚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,像羽毛一样飘起来,飘向谱子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飘向草坪上拿着风车的小女孩,飘向所有她“听”到的声音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,可钢琴上已经没有数字了,只有羊皮纸上,一行用血红色墨水写的小字,在月光下慢慢显形:
“欢迎来到夜蚀。”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