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进窗棂时,客厅里的吊灯还亮着暖黄的光,母亲坐在老旧的沙发上,膝头搭着件褪色的戏服,手里捏着把蒲扇,轻轻摇着,我端着茶盘走近,茶杯落在茶几上发出轻响,她抬头看我,眼睛弯成月牙:“今儿不练新段了,来段《穆桂英挂帅》吧?我捧印,你唱‘辕门外’。”
我笑着点头,坐在她身旁,她先清了清嗓子,那熟悉的调子像溪水漫过石滩,带着岁月的温润:“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”——声音不高,却字字透着板眼,像老戏台上的铜锣,稳稳地敲在心尖上,我跟着接上:“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”,刚开口,她便用蒲扇轻轻点我的胳膊:“慢些!‘走出来’三个字要带点俏,穆桂英是少帅,得有股英气,不是闺阁小姐。”
我吐吐舌头,重新来过,她便跟着哼,声音像根线,把我零散的唱腔串起来,我唱到“帅字旗飘如云”,她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,带着我比了个扬旗的动作:“手腕要提起来,旗杆才立得稳,你看当年我师父教我,拿竹竿当旗,在院子里练了一整个夏天,袖子都磨破了。”我低头看她手背上的斑痕,像戏服上的金线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母亲爱戏,是刻在骨子里的,我小时候,她总抱着我在收音机前听《朝阳沟》,刘胡兰的唱段她能从头唱到尾,调子准得像拿尺子量过,我三四岁学说话,她教我的第一句不是“爸爸”“妈妈”,而是“清早起来去拾粪,拾粪那个赶清晨”,那时我不懂戏词,只觉得她唱戏时眼睛亮得像星星,连额角的皱纹都在跟着节奏跳。
后来我上学,功课紧,她便不再逼我学戏,可每到周末,她还是会打开老旧的DVD机,放《花木兰》的碟片,我写作业,她在旁边跟着唱,唱到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,她会突然停下来,给我讲:“花女扮男装,替父从军,是为了孝,也是为了义,戏里的唱腔,得把这份心气儿唱出来。”我抬头看她,她眼里有光,像盛着一整片戏台。
去年冬天,我参加学校的戏曲社团,选了《穆桂英挂帅》的“捧印”选段,回家练时,母亲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本泛黄的戏谱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的笔记:“此处气要提,‘挂帅’二字要有千斤重”“眼神要往远处看,像能看到战场”,我练到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,声音发颤,她忽然站起来,握住我的手:“你听,这调子不是喊出来的,是从心里长出来的,穆桂英五十三岁挂帅,是为了家国,这份担当,你得唱出来。”那天我们练到很晚,窗外的雪落得无声,屋里的唱腔却像火苗,暖了整个屋子。
我唱完最后一句“文广、金花将令往下传”,母亲笑着拍我的手:“今儿这‘捧印’,捧得稳!”她起身去拿茶,戏服从膝头滑落,我捡起来,发现袖口绣着朵小小的牡丹,针脚细密,颜色已经有些褪了,这戏服,是她年轻时上台穿的,如今传到我手里,袖口磨出的毛边,像时光留下的吻。
收音机里传来咿呀的唱腔,母亲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轻轻跟着哼,我坐在她身旁,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,混着戏服上的樟脑味,像极了童年时,她抱着我在戏院门口,闻到的老台柱子身上的味道。
戏韵悠悠,牵起的是母女两代人的时光,从咿呀学语到初登台,从懵懂学戏到懂戏韵里的情与义,母亲用戏教我的,不只是唱腔,更是“忠孝节义”的筋骨,是“把戏唱好,把人做好”的执拗,而我,终在她的戏声里,长成了能和她并肩唱戏的人。
暮色渐浓,吊灯的光晕里,母女俩的唱腔还在继续,那调子穿过岁月,像一条温柔的河,载着戏韵,载着爱,缓缓流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