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里总有些物件,像藏在记忆褶皱里的星星,时隔多年再想起,仍会泛起温暖的光,对我而言,那架塑料的玩具琴,和摊在琴键上、印着绿色小草图案的钢琴谱,就是这样的星星,它们是音乐启蒙的起点,也是我第一次触摸“生长”与“希望”这两个词的媒介。
那架玩具琴是六岁生日时,妈妈从集市的地摊上淘来的,琴身是天蓝色,边缘泛着白,琴键是亮黄色的塑料,比钢琴的琴键小一圈,按下去会发出“叮咚”的脆响,像露珠掉在瓷碗里,琴盖背面贴着一排彩色的动物贴纸:小熊按中央C,小兔子按D,小松鼠按E……妈妈说:“你看,每个音符都有小动物陪着呢,弹错它们可要生气啦!”我盯着那些圆滚滚的小动物,觉得它们像一群等待指挥的小精灵,心里痒痒的,总想伸出小手去“唤醒”它们。
真正让玩具琴“活”起来的,是那本《小草》钢琴谱,那是邻家姐姐用旧了的谱子,纸页已经泛黄,边角卷着毛边,但最上面一行绿色的字——“没有花香,没有树高,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”,却像带着生命力,在我眼里铺开一片绿茵,姐姐说:“这谱子简单,你用玩具琴也能弹。”她把谱子摊在我面前的玩具琴上,黄色琴键上,一行行蝌蚪状的音符像刚探出头的小草芽,有的带着四分音符的“小尾巴”,有的顶着二分音符的“圆脑袋”,在蓝色的塑料琴面上排着歪歪扭扭的队。
我学着姐姐的样子,把右手食指放在贴着小熊的中央C上,按下——“叮”,左边是小兔子的D,按下——“叮咚”,可音符串起来,却像被风吹乱的草叶,断断续续,不成调子。《小草》的旋律明明应该是温柔的、向上的,可我弹出来的,却像小草在土里挣扎着钻出来,带着点笨拙的急切。“妈妈,小草是不是长得很慢?”我抬头问,手指还悬在琴键上,妈妈蹲下来,指着谱子上的小节线说:“你看,小草也要一步一步长,这里要停一下,那里要轻一点,它才能慢慢探出头呀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重新把手指放回琴键,这次我试着数拍子:小熊(C)是“1”,小兔子(D)是“2”,小松鼠(E)是“3”……当“没有花香,没有树高”对应的音符终于连贯地流出来时,玩具琴发出的“叮咚”声里,好像真的有了小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声响,我盯着谱子上那片绿色的小草图案,突然觉得,那些蝌蚪状的音符不再是冰冷的符号,而是一颗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只要我耐心按下琴键,它们就能在我指尖“长”出叶子,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
后来,那架玩具琴成了我童年里最忠实的伙伴,每天放学回家,我都会把它抱到阳台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天蓝色的琴身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,我一遍遍地弹《小草》,从磕磕绊绊到流畅自然,手指在黄色琴键上跳得越来越灵活,像一群在草丛里嬉戏的小鹿,有次弹到“从不寂寞,从不烦恼,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”时,楼下正在浇花的奶奶抬头冲我笑:“囡囡,你弹的小草,在阳台上长高啦!”
再长大些,我真正接触了钢琴,才发现玩具琴的琴键虽小,却早已在我心里种下了音乐的种子,而那本印着小草的钢琴谱,也成了我最珍贵的收藏——它让我明白,最动人的旋律,往往藏在最简单的坚持里,就像小草,没有花香,没有树高,却凭着一点点向上的力气,把绿色铺满了整个春天。
那架玩具琴早已收进了储物箱,但每当听到《小草》的旋律,我总会想起六岁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,蓝色琴键上跳动的手指,和谱子上那片永远鲜绿的小草,原来,童年的启蒙从不是宏大的叙事,它可能只是一架塑料玩具琴的“叮咚”声,一本泛黄谱子上的绿色印记,却足以让一颗心,在音乐里长出属于自己的、坚韧的小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