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穿过百叶窗，在钢琴漆黑的琴键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，我坐在琴凳上，指尖悬在半空，目光落在摊开的谱架上——那页纸已经泛黄，边缘卷着细密的毛边，标题用钢笔写着一行字：《假如你爱我》。
这是十年前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首钢琴谱。
那年我十七岁，刚学琴不久，总把《致爱丽丝》弹得磕磕绊绊，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，手里捏着支铅笔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。“别急，”他说，“每个音符都有自己的节奏，就像人一样，得等它自己愿意出来。”
后来他真的给我写了一首曲子，说是“写”，其实更像是在琴键上“摸”出来的——他让我闭上眼睛，随便按几个音，他就在五线谱上记下来，我记得他按着我的手，从中央C开始，慢慢往上爬，“这个音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，要轻一点”；然后跳到低音区，“这个像冬天踩在雪上的声音，要沉一点”，最后他停在中音区，按了个和弦，说：“这个嘛，像你突然抬头看我的时候，我心里的感觉。”
谱子写得很潦草，五线谱上画着不少修改的痕迹：某个音符被划掉，旁边写着“太吵，换成长音”；某段旋律重复了三遍，最后一遍的结尾画了个小小的问号，他当时说：“还没写完呢，等下次见面，给你补上。”
可我们再也没有下次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首曲子，是他准备离开这座城市的告别，他没说出口的话，都藏在谱子的留白里——比如第二页的右下角，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爱心，又很快擦掉，只留下浅浅的印子；比如结尾处，他没有写终止和弦，只画了四个音符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今天我又把它翻出来，指尖落在第一个音符上，是中央C，被他称为“春天的叶子”的那个音，我试着弹下去，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轻轻震颤，像一片刚发芽的叶子，怯生生地探出头。
接着是第二个音，G，他说的“踩雪的声音”，我刻意放慢速度，让手指在琴键上停留半秒，仿佛能听见雪粒碎裂的轻响，然后是那个中音区的和弦，我闭上眼睛，想起他按着我的手时的温度，想起他说“像你抬头看我的时候”时，眼里的光。
谱子到第四个音符就断了，他没写完的旋律，在五线谱上留下一大片空白，像一张张开的嘴，却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我停下手指，看着谱子上的问号和空白，突然明白：原来“假如你爱我”，从来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假设，而是藏在没写完的音符里，藏在擦掉又画上的爱心里，藏在他说“下次给你补上”时，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里。
钢琴房里很安静，阳光慢慢移到了窗边，我把谱子轻轻合上，放在琴架上，明天，或许我会试着把没写完的旋律补完——不是问他“你爱我吗”，而是告诉他：我一直在等，等那个没说完的旋律，等那个没画完的爱心，等“假如你爱我”的假设，变成“我爱你”的答案。
因为我知道，琴键会记得，谱子会记得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都藏在每一个跳动的音符里,从未走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