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柜第三层，压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钢琴谱，封皮边缘磨得发白，烫金的玫瑰纹路早已褪成浅褐色，像被时光反复摩挲的旧信笺，我指尖抚过封面，突然想起扉页那句用钢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：“给玫瑰，——桃子”。
那年我十二岁，刚学琴第三年，总把《致爱丽丝》弹得像打铁，琴房窗外有棵老桃树，六月一到，青涩的果子坠满枝头，风一吹，果香混着青草味飘进来，桃子就坐在窗边的旧木凳上，啃着水蜜桃听我弹，腮帮子鼓鼓囊囊,像含了颗小太阳。
“你这哪是‘致爱丽丝’，”她咽下桃子核，手指在膝盖上敲节奏，“是‘致挨丽丝’吧？挨骂的挨。”说完自己咯咯笑，桃汁溅在琴键上，她慌忙用袖子擦，越擦越花,倒像给钢琴开了朵粉色的花。
她总叫我“玫瑰”，因为我练琴时总皱着眉，像朵被霜打了的刺玫，可我知道，她才是真正的“桃子”——圆脸、短发，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，连声音都带着水蜜桃的甜，她不爱弹琴，却爱坐在我身边，看我指尖在黑白键上跳舞，偶尔抢过谱子，用铅笔在空白处画小桃子，画戴玫瑰花的自己,画我们并排坐在桃树下的样子。
那年夏天，她送我这本琴谱，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，封面特意选了带玫瑰纹的，说：“等你弹会了里面的曲子，我就给你摘院子最大的桃子。”琴谱里夹着朵半干的玫瑰，是她从自家院子里摘的，花瓣脆生生的,带着夏末的余温。
可我还没弹会那首《玫瑰三愿》，她就搬家了，走那天，我抱着琴谱跑到她家楼下，只看见搬空的院子和光秃秃的桃树，风卷起几张废纸，像飞走的蝴蝶，我蹲在树下，把脸埋进琴谱，玫瑰的香混着桃树的气息，混着眼泪的咸,在记忆里酿成了经年的酒。
后来我练琴时总想起她，弹错音时，仿佛听见她笑着说“挨丽丝”；弹到高潮处，好像看见她在窗边鼓掌，手里攥着颗刚洗好的桃子，那本琴谱被我翻得起了毛边，干玫瑰的花瓣脆了，轻轻一碰就碎成星子，可那股甜香,怎么都散不去。
前天路过老琴房，发现那棵老桃树还在，枝桠间挂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，我站在树下，翻开那本旧琴谱，扉页上的“桃子”二字已经晕开，像当年她擦在琴键上的桃汁，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，在谱子上跳来跳去,像她当年在膝盖上敲的小节拍。
原来有些往事，就像玫瑰和桃子——玫瑰有刺，却藏着香；桃子有核，却甜到心里，而那本泛黄的琴谱，就是时光的留声机，轻轻一翻，就能听见那年夏天，风里传来的，桃子味的笑声,和玫瑰色的旧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