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柜第三层，压着一本泛黄的钢琴谱，封皮是褪了色的天蓝色，边角被岁月磨出了毛边，最扎眼的是右上角——三个不规则的虫蛀小洞，像被谁用牙轻轻啃过，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，每次翻开它，阳光穿过窗棂照在那些洞上，总让我想起那个夏天，和虫虫一起啃着《First Love》琴键的日子。
虫虫不是她的真名，是刚认识时我给她起的外号，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，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，跑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，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，第一次见她，是在学校琴房外的走廊，我抱着《First Love》琴谱，正对着五线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发愁，她突然从旁边窜出来，踮着脚看谱子，噗嗤”笑出声：“你这弹的，像老牛拉车。”
我脸一下子红了，攥着谱子不知所措，她却毫不在意，指着我谱子上的和弦说：“这里不是Do Re Mi，是Si Re Mi，你搞错啦。”说着，她掰过我的手，在琴键上按了按：“听，这样才对。”她的指尖有点凉，带着点刚弹完琴的薄茧，按下去的音符却像清泉一样流出来，正是《First Love》里最温柔的那段旋律。
那天下午，我们坐在琴房的地板上，她把谱子摊在腿上，指着虫蛀的边角说：“你看，我妈说我小时候总爱啃谱子，说纸有‘音乐的味道’，结果把谱子啃成了筛子，后来干脆叫我‘虫虫’了。”我看着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，突然觉得，原来谱子上的虫蛀小洞,也能这么可爱。
从那以后，我们成了琴房里的“固定搭子”，她教我认谱子，我帮她踩着板凳够高音区的谱架，她总嫌我弹得太慢，就掰着我的手腕，一下一下带着我敲琴键：“First love啊，得像心跳一样，有快有慢，才够甜。”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，阳光从窗外漏进来，落在她睫毛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，琴键在她手下跳着，像一群欢快的小鹿，而我总觉得，她的手指尖藏着魔法,能把每个音符都弹成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花糖。
最难忘是有次练琴到天黑，琴房的灯坏了，我们借着月光翻谱子，她突然指着谱子上的虫蛀小洞说：“你看这三个洞，像不像我们三个？”我愣住了，她却自顾自地说：“你、我，还有《First Love》，我们仨一起，把这首曲子啃得透透的。”那天晚上，我们没开灯，凭着记忆合弹了一遍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，月光正好照在谱子的虫蛀小洞上，她转过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以后，每次弹到这里，我都想你。”
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，毕业那天，她把这本啃了边的谱子塞给我，说：“你留着吧，以后弹到虫蛀的地方，就当是我啃的。”她没说“再见”，只是马尾辫一甩，像当初一样跑远了,消失在夏天的风里。
我偶尔还会弹《First Love》，当指尖滑过谱子上那三个虫蛀的小洞，总想起那个总说“纸有音乐味道”的女孩，虫虫啃过的琴键，早就修好了，但那些带着阳光和笑声的音符，却永远留在了谱子里，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First Love——不完美，却像虫蛀的小洞一样，是时光特意留下的，只属于我们的,甜蜜的印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