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暮色漫进来时落下的,不是骤雨,是那种缠缠绵绵的丝线,把天空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,网住了楼顶的瓦片,网住了窗沿的绿萝,也网住了我指尖下那本摊开的旧吉他谱。
谱子是去年夏天买的,封面印着向日葵,油墨的香还混着新纸的气味,可此刻,封面的向日葵被窗外的雨晕开,花瓣像吸饱了水的棉花,软塌塌地贴着纸面,倒像极了此刻的心情——有些潮,有些闷,却又藏着点说不清的痒。
我翻开第一页,钢笔写的“C大调”三个字有些洇墨,大概是前几日擦桌子时不小心沾上了水,往下看,和弦标记旁有铅笔写的小注:“雨天弹这个,像踩在积水里走路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是阿澈的字,他总爱在我谱子上乱涂,说“白纸太干净,得加点生活的褶皱”。
阿澈是教我吉他的老师,也是去年夏天认识的,他总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吉他背带上的扣子磨得锃亮,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,说“弹琴别急着快,得让音符像走路一样,一步一步踩稳了”,那年梅雨季特别长,我们常在琴房待到很晚,他指着谱子上的休止符说:“你看,这里停一停,就像雨突然小了,让耳朵歇歇。”
有次他突然从包里掏出张手写的谱子,边递给我边说:“昨天雨太大,没睡着,写了个小调,你听听像不像雨打在窗上的声音。”谱子是用铅笔写的,音符像一群蹦跳的小蝌蚪,中间还画了两个小人,撑着伞站在屋檐下,伞下写着“等天晴了,去河边弹给柳树听”,可那雨下了整整一周,我们直到琴房租约到期也没去成河边。
我照着那手写的谱子弹起来,C和弦按下去时,指尖的茧有些疼,但雨声从窗外飘进来,和琴弦的震颤混在一起,真像阿澈说的“踩在积水里走路”——左脚踩进一个小水洼,水花溅到脚踝,右脚又踩到一片落叶,沙沙地响,谱子上的休止符处,我故意停了两秒,窗外的雨声刚好漏进来,滴滴答答,像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敲。
弹到中间,有个滑音标记,阿澈教我时,总抓着我的手腕往前推:“像这样,让音符溜过去,像雨顺着屋檐滑下来,不能断。”我试了几次,要么太生硬,要么音跑偏,直到他握着我的手带了一遍,手腕的温度透过吉他柄传过来,我才找到感觉,现在再弹,手腕空空的,却好像还能摸到他掌心的薄茧。
谱子最后一页,用红笔写着“未完待续”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下次下雨,教你写自己的雨声。”可阿澈上个月搬走了,他说要去南方,说南方的雨是咸的,像海风的味道,临走前,他把这谱子塞给我,说“记得下雨弹,就像我在你身边说话”。
雨还在下,谱子上的字迹被窗缝飘进来的水汽慢慢洇开,那些铅笔写的蝌蚪音符,像在湿润的纸上游了起来,我弹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指尖发酸,直到窗外的雨声和琴声再也分不清。
合上谱子时,雨好像小了,封面的向日葵被水汽蒸腾出一点模糊的亮,像天快晴时的样子,我知道,有些旋律本就是为雨天写的,带着潮湿的思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