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梅雨连绵的午后,我在旧书摊的角落里翻出一本钢琴谱,封面是褪藏青色布纹,边角磨出了毛边,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,扉页右下角,用钢笔写着三个字:“龚火旁”,字迹不算工整,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道,像深秋树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,固执地不肯落下。
“龚火旁?”我问摊主,老者推了推老花镜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“哦,那是个老地方了,几十年前,镇子东头有个龚姓人家,院子里总堆着柴火,晚上烧起来,映得半条巷子都暖,后来镇上修路,柴火堆没了,可‘龚火旁’这名字,像刻在老砖缝里,怎么也抹不去了。”
我摩挲着谱子封面,指尖触到细微的凹凸——原来封面上还印着一行小字:“龚火旁民谣集·钢琴改编版”,扉页内侧,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: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,蹲在柴火堆旁,手里捧着一把二胡,身后是斑驳的土墙和几株歪脖子的桃树,照片背面写着:“1983年春,阿火在龚火旁拉《月光光》。”
翻开谱子,第一页是《月光光》,开头几个音符很简单,像儿时母亲哼的摇篮曲:“ sol-fa-mi-re-do-sol ”,右手旋律轻柔,左手伴奏是分解和弦,像月光透过窗棂,在青石板上洒下一片碎银,谱子边缘有几行铅笔小字:“此处节奏稍缓,要像柴火慢慢燃起来,先有烟,再有火。”
我突然想起阿火——照片里的少年,后来听镇上的老人说,阿火是龚家的独子,小时候爱往柴火堆旁钻,说柴火烧起来有“香味”,他爹是镇上的篾匠,娘会唱山歌,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,但每到傍晚,柴火堆烧起来时,一家人围坐火旁,娘唱一句,阿火跟着哼一句,二胡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,能把人的心都暖化。
十六岁那年,阿火去省城学音乐,临走前,他爹在柴火堆旁给他装了一袋烤红薯,娘塞给他一本手抄的山歌谱,他说:“等我回来,用钢琴把这些歌都弹给你们听。”可这一走,就是三十年,等他再回来,爹娘早已不在,院子里的柴火堆早就变成了水泥地,只有那棵老桃树,还在春天开花。
谱子里的《月光光》,就是他娘教的山歌,他在省城学了钢琴,把山歌改编成钢琴曲,左手伴奏里的低音,是柴火堆里未燃尽的木炭发出的闷响;右手旋律里的高音,是娘哼歌时尾音的颤动,他在谱子上写着:“故乡的月光,是照在柴火上的光,暖得能让人掉眼泪。”
往后翻,是《桃树谣》《打柴歌》《灶台边》……每一首曲子都带着龚火旁的影子。《桃树谣》的谱子上,有一处被橡皮擦反复修改的痕迹,旁边写着:“桃树开花时,风里有花香,这里要弹得轻一点,像怕惊了花。”《打柴歌》的左手伴奏,用的是有力的柱式和弦,像阿火当年抡起斧头砍柴的节奏,铿锵有力,又带着少年人的莽撞。
最后一页,是《龚火旁·归》,旋律从低沉的左手和弦开始,像久别归乡的脚步,有些迟疑,又有些急切,右手旋律慢慢升起,像推开院门时,看到老桃树还在,只是树下没有了柴火堆,也没有了爹娘的身影,谱子的最后,写着一行字:“时光带走了柴火堆,带不走火光里的温度。”
我突然明白,为什么这本钢琴谱会出现在旧书摊,或许,阿火老了,弹不动琴了,他把对故乡的思念,都揉进了这些音符里,就像柴火堆烧完了,灰烬里还藏着余温;人离开了故乡,记忆里还留着龚火旁的光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钢琴前,翻开了这本《龚火旁钢琴谱》,指尖落在《月光光》的第一个音符上,旋律慢慢流淌出来,左手分解和弦像月光,右手旋律像娘的歌,我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院子:柴火堆烧得正旺,火星子飞向夜空,阿火蹲在火旁,手里拉着二胡,娘坐在小板凳上,一边缝补衣服,一边跟着哼唱。
弹到《龚火旁·归》时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,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,突然随着音符鲜活起来,原来,故乡从未走远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藏在阿火的钢琴谱里,藏在每一个游子的旋律里。
合上谱子,封面上的“龚火旁”三个字,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