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前那晚的风，带着初夏的温热，从音乐教室的窗缝里钻进来，拂过林深摊开的琴谱，他盯着谱面上那些被铅笔反复涂改的痕迹——和弦标记潦草得像小爪子，力度记号模糊得几乎要融化在五线谱间，甚至有几页的边角还卷着，明显是被他攥得太紧。
这本《梦中的婚礼》钢琴谱，是他从二手书市场淘来的，封皮磨得发白，内页却干干净净，他选它，不是因为有多专业，而是因为上周小雨随口提过：“钢琴声里，我最喜欢这首，像踩在云上走路。”
林深练了整整一个月，琴房的灯总在凌晨才熄，他手指磨出茧子，又磨破，贴上创可贴继续弹，谱子有些地方确实糙：左手伴奏的音符印得浅，他得靠记忆补全；中间一段华彩乐章，原谱标注的指法他总别扭，索性用红笔改成了自己的习惯写法，他总觉得，糙归糙，练熟了就行。
可今晚，小雨就坐在窗边的木椅上，穿着白裙子，头发被风轻轻吹起，像他心里描摹过无数次的模样，林深深吸一口气，翻开琴谱，第一页的右下角，还粘着一张便利贴，是他上周写的：“别紧张，你弹得很好。”
他按下第一个和弦，琴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荡开，却突然卡了壳，谱子上第三小节的低音，他记得是降E，可手指按下去时，却鬼使神差地按成了E，小雨抬起头，眼睛里没有疑问，只有安静的等待，林深的脸“腾”地红了，他低头看谱，才发现那潦草的降号，被他昨天改作业时蹭掉了一角——原来不是谱子糙，是他自己没记牢。
“抱歉，”他嗫嚅着，手指悬在琴键上，有些无措，“谱子……有点糙。”
小雨笑了，声音像窗外的风铃：“没关系，我听。”
林深的心猛地一松，他不再看谱，凭着记忆往下弹，那些粗糙的标记、模糊的音符，此刻都成了他和小雨之间的秘密——他改过的红笔指法，是偷偷藏起来的心意；卷起的边角，是他无数次翻谱时磨出的温度，弹到副歌时，他甚至故意加了几个即兴的装饰音，像少年藏不住的心跳，噗通噗通地砸在琴键上。
小雨没有说话，只是一直看着他，琴声结束时，最后一缕音符在空气里颤了颤，林深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，他放下手，指腹还残留着琴键的凉意，却鼓起勇气说：“这谱子糙，但我练了好多遍，就像……就像我对你的喜欢，可能写得歪歪扭扭，但每个字都认真。”
小雨起身走到他面前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，轻轻擦了擦他额角的汗：“我知道，你弹错降E的时候，我差点笑出声——但你接着往下弹的样子，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好看。”
后来毕业多年，林深的琴架上总放着那本粗糙的谱子，边角被时间磨得更卷了，铅笔的涂改也淡了，可那张便利贴还在，字迹已经模糊，每当他弹起《梦中的婚礼》，总会想起那个夜晚：灯光温柔，风里有花香，小雨的眼睛亮得像星星，而那本粗糙的琴谱，成了他们爱情里最真实的注脚——原来最动人的告白，从不是完美的技巧，而是带着瑕疵的认真，是愿意把笨拙的心事，都摊开在对方面前的勇气。
就像琴键上的每一个粗糙印记，都藏着那年夏天，不敢说出口,却又响亮无比的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