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斜切进琴房，落在书桌那张泛黄的钢琴谱图片上，五线谱像被晒暖的溪流，音符是溪水里游动的小鱼，尾鳍还沾着墨水的湿痕——这是我第一次见到《飞行》钢琴谱时的样子，后来才知，这“飞行”原是法国作曲家德彪西笔下《阿拉伯风格曲》的别称，可在我心里，它早成了所有与琴谱相遇的瞬间,最贴切的隐喻。
琴谱于我，从来不是黑纸白符的冰冷符号，翻开相册里那张小学时的钢琴谱图片，纸页边角卷得厉害，用铅笔写的“强弱记号”像歪歪扭扭的蚂蚁，那是老师帮我标的“弹这里要轻，像小猫踩在瓦片上”，那时刚学琴，总把《小星星》弹得像敲木鱼，直到有天盯着谱子上的“高音谱号”发呆——它多像一只展翅的鸟啊！我突然懂了，音符不是要被“按”下去的，是要被“放”出去的，像放风筝，线还在手里，风筝已经飞向了云里，后来再弹，手指竟真的轻了些，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过，我竟觉得自己的音符和鸟羽一起,在空气里颤了颤。
后来学得曲子多了，攒下的钢琴谱图片也厚了一沓，有贝多芬《月光》的第一乐章，谱子边被我画满了波浪线，那是老师说的“如水的连奏”，可我总弹不出那种朦胧，急得在页脚写“今晚要梦见月光”；也有肖邦的《雨滴》，左手伴奏的重复音被我标了“一百遍”，旁边画了个哭脸，可当某天真的在雨天弹奏，窗外的雨滴和琴键上的“雨滴”撞在一起时，我突然发现，那些重复的音原来不是枯燥的，是雨丝一根一根织成的网，网住了整个潮湿的黄昏，最珍贵的是外婆抄给我的《送别》，纸是泛黄的横线纸，钢笔字歪歪扭扭，却比印刷谱多了温度，每次弹到“长亭外，古道边”，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，仿佛看见年轻时外婆站在月台送人，衣角被风吹得像要飞起来——原来琴谱上的“飞行”，从来不只是音符的飞翔,更是记忆的飞翔。
前阵子整理旧物，又翻出那张《飞行》钢琴谱图片，墨迹已经淡了，德彪西的手写体签名像一串神秘的密码，可我不再需要去“读懂”它，我只是把谱子放在琴架上，手指落下时，音符像被风卷起的落叶，在五线谱的溪流里打着旋儿飞，阳光照在谱子上，那些游动的小鱼突然活了，它们游过我的指尖，游过窗外的云，游过童年时画着蚂蚁记号的琴谱，最后落进心里——原来所谓飞行，从来不是离开地面，而是在旋律的托举下，让那些被遗忘的时光、被忽略的温柔,都重新长出翅膀。
琴谱会旧，飞行不会，就像这张钢琴谱图片，它只是一张纸，却藏着无数个可以起飞的瞬间，当手指再次触碰到琴键，我知道，我又要开始一场新的飞行了——飞向记忆的巷子，飞向未知的旋律，飞向所有藏在音符里的,轻盈而辽阔的人生。
